原本笔直延伸向高台的道路,在镜子移动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变了方向。
易初面前的路已经从直走向变成了右转,弯弯曲曲地绕了出去。
而他们的身后、左侧、右侧,原本被打碎的镜子再一次重合,全部变回了光滑的镜面,严严实实地围合着,只在右转的方向留出那一条窄窄的通道。
溯渊皱起眉,匕首刺向一侧的镜面。刀刃撞上去,镜面应声而碎,裂纹滋啦啦地铺开,哗啦碎了一地。
可碎片后面露出来的,是另一面镜子,光滑如初,安安静静地映着溯渊的脸。
溯渊没说话,抬刀又试了一下。
另一面镜子也碎了,碎渣落了一地,暴露出来的依旧是镜子。
溯渊收回匕首,吐了口气,朝易初摇了摇头,神情里带着无奈。
“看来非走不可了。”易初看着那条唯一的方向,目光沿着通道延伸过去,路的尽头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刚刚在右边岔道看见的门就在前方,暗色的门扉,不算高大,也不怎么醒目。
他拉着溯渊沿着那条被镜子框出来的路走了过去。路面不算长,走了约莫几分钟就到了尽头。
门就在面前,木质纹理清晰,门缝里透不出光来,也听不见另一侧有任何声响。
溯渊站在门边,偏头看了易初一眼。易初会意,两个人的手同时搭上了门板,用力往前一推。
门没有阻碍地打开,门缝一点点扩大,暖黄的灯光从里面散出来。
门后是什么,易初一时还没看清。
光填满了门洞,把里面的景象遮得朦朦胧胧的,只隐约看到一些轮廓,分辨不出来具体的形状。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跨过了门槛。
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了,易初跨过门槛的那一步还没完全落稳,就被面前的光景拽住了视线。愣在了原地。
屋子不大,四四方方的,角落摆着一张简单的小床,床上的被褥叠得不算整齐,边角有些皱。
靠墙的桌面上搁着一盏旧油灯,灯芯没有点,但整间屋子却并不暗,光线从墙壁上渗出来似的,暖融融地铺满了每一寸地面。
空气里浮着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干草混着旧木头,又夹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灰尘气息,说不清到底是什么。
吸进肺里的时候,整个人好像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易初往前走了一步,这里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他记得当初和溯渊被困在这座迷宫里的时候,外头是无穷无尽的镜面、倒影和追着他们咬的魇兽,只有这间小屋是他们唯一能找到的避风港。
推门进来之后,外面的一切都被这扇薄薄的木门挡在了另一个世界,屋里头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就在这时,身后的响起了脚步声,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一股温热的气息就贴上了他的后颈。
溯渊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近得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口的跳动隔着衣料传过来。
他低着头,下巴搁在易初的肩窝里,呼吸落在易初的耳侧,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竟然是这间屋子。”溯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吐出来的,音节软绵绵的,“我都快忘了这里长什么样了,看到这里倒是……触景生情了。”
易初被溯渊说的这话一愣。
这里的时光虽然算得上温情,可说到底依旧包裹着疲惫、恐惧和不安。
哪有那么多情可触。
触景生情就很奇怪。
易初刚想反驳。
溯渊已经抬手,掌心覆上易初的手背,手指慢慢扣进他的指缝里。
他的指尖沿着易初的指节一路往上蹭,易初被他蹭得有点痒,缩了一下手,可溯渊扣得稳当,没让他抽走。
易初偏过头去看他,视线里是溯渊近在咫尺的脸,眉眼弯弯,眼神黏黏糊糊地黏在他脸上。
“你……”易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怎么了?”溯渊歪了一下头,目光从他眼睛滑到鼻尖,又滑到嘴角,慢悠悠地,“这屋子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我一进来就觉得不想动了。”
易初也感觉到了那股让人松弛的味道,越吸越沉,脑子里那些绷着的弦一根一根地软下来。
他摇摇头,把那点摇摇欲坠的警觉勉强从心底捞起来,拍了拍溯渊的手背,“先别闹,我们得看看有没有别的出口。总感觉这里不对劲。”
他说着就要往屋子深处走,脚步已经迈出去了半步,可溯渊没撒手,拽着他的手指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易初被拽回来半步,几乎是重新贴回了他身前。
溯渊低下头,额头抵上了他的额头,鼻尖差点碰上鼻尖。
“急什么。”他的声音更低了,“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进来的时候,在这屋里做过什么吗?”
易初被他抵着额头,视线里全是溯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瞳仁里倒映着屋子里暖融融的光,还有一个小小的他自己。
他当然记得,那一次两个人精疲力竭地撞开这扇门,瘫在床上半天没动弹,后来溯渊翻了个身,把他捞进怀里死死抱着,两人贴着彼此的心跳睡了一整觉,那应该算是他们在迷宫里头唯一一次睡得安稳的夜晚。
可今天溯渊的样子跟那次不太一样。
他太放松了,放松得有点过分,甚至可以称之为奇怪。
易初眨了眨眼睛,心里升起一丝违和感,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某个说不清的地方,隐隐的,却够不着。
可那股暖融融的气息又从鼻腔钻进来,把思绪泡得绵软,他用力去想,也记不起具体哪里不对劲了。
他想了想,还是把那点疑虑暂时压了下去。
也许是这屋里的味道让他自己也松了弦,多疑的性子也变得钝了些。
“记得,”易初低声回了一句,“可是现在不是……”
“现在也可以。”溯渊截断了他的话,松开扣着易初的那只手,换了姿势,改成揽住了他的腰,手掌贴着易初的后腰,不紧不松地圈着,“这屋子,我们就待一会儿,行不行?”
他的目光落在易初脸上,安安静静地等着答复,眼里的笑意柔和得像屋里的暖光,把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了易初的喉咙口。
易初看着他那副样子,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就一会儿。”
溯渊弯起眼睛,收紧了环在他腰上的手臂。
他偏了偏角度,嘴唇轻轻贴上来的时候,易初能感觉到他唇瓣的温热。
然后溯渊偏头,调整了角度,吻得更深了一些。
他的嘴唇慢慢地蹭过去,从嘴角滑到唇心,鼻尖抵着鼻尖,呼吸纠缠在一起,温热的气流交错着拂过皮肤。
易初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一种酥酥的麻意从相接的地方漫开,顺着下颌一路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顺着脖颈溜下去,把后颈的汗毛都激得竖了起来。
他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溯渊腰侧的衣料,却忘了自己是想要推开还是想要抓紧。
溯渊把人往自己怀里带得更近了一些,然后把脸埋进了易初的肩颈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第154章
易初伸手回抱住溯渊, 溯渊的身体在他怀里沉甸甸的,胸腔里那颗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隔着衣物传进他的胸口, 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在带节奏。
他把下巴搁在溯渊的肩窝里,目光落在对面那面墙壁上, 可视线却像是散了焦, 明明对着墙, 却什么也没有在看。
“如果真的是这样温馨的场景,会一直下去多好啊。”
易初的声音很轻, 尾音落下去的时候, 他自己都没察觉声音里那一点飘忽的余韵。
像是说给身边人听的,又像是说给别的什么人听的,又或者谁都不是,只是说给自己听的。
连易初自己都有些飘忽的不知自己这句话到底是要送给谁。
“嗯?你说什么?”
溯渊搂着他的腰,抬起头。
易初的目光从虚空中收回来, 落在面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上。
“没什么,就是随口感慨一下。”
易初对上溯渊的眼睛,刚刚浮现的那一点点柔软褪去, 只留下冷意。
溯渊却好像根本没察觉到易初的变化, 依旧眉眼弯弯,“我们真是好久没有这么安静的空间独处了。”
易初也跟着笑, “是吗?”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 此刻抬了起来, 一把覆上了溯渊环在他腰间的那条手臂。
手掌扣住小臂外侧,指尖发力, 顺着关节的走向往反方向一掰,溯渊的手臂吃不住那股巧劲, 肘关节一松,环抱的力道被彻底卸了干净,整条胳膊软塌塌地垂落下去,从易初腰间滑开了。
咣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落地声从易初背后响起,在安静的小屋里格外刺耳。
易初侧过头,目光落在地面上,一把银质的匕首安安静静地躺在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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