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明显也愣住了,殿堂里安静了很久,那尊雕像的眉眼在光线中依然慈悲地低垂着。
很久以后,祂才轻声道:“对不起,我没考虑到。”
易初耸了耸肩,“道歉倒也没必要,反正这么多年我都习惯了。对了,我上次说我给你找好了我的继承人,你考察的怎么样?”
“那个叫星昇的小孩?”
“是啊,我会好好教他,争取比我做的好。他天资不错,心思也细,比我小时候强多了。”
“那就按你说的做吧。”
易初点了点头,两人都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沉默良久,易初才开口,“你这次找我,就是听我诉苦的?”
“不是。”祂的声音低了几分,“我感觉西北边似乎有异动。”
易初抬眼,被祂提起的,可从来不是异动这么简单。他神情严肃,整个人坐直了,“怎么回事?”
“不清楚,我有点探查不到,似乎和之前的异兽都不一样。”
“你都探查不到?”易初倒是没想到,毕竟作为这片土地的创造者,本就应该全知全能。
他想了想,站起来,“知道了,我过几天先去那边探查一番。”
“注意安全。”
易初没理会这句话,转身径直朝门外走去。
回到房间,面对着一桌子的文件,他叹了口气,认命般坐在椅子上开始一份份签字。
把谢宁让他签字的都签好以后,他搁下笔,揉了揉手腕,目光落在孤零零摆在桌子角落的入选名单上。想了想,还是伸手拿了过来,翻开封面。
这一届确实很优秀,每一位的成绩都异常突出。
易初一页页扫过,前几页的入选者他看得很快,目光潦草地掠过名字和成绩,偶尔在一两个格外突出的数据上停顿半秒。
那些年轻的面孔上写满了意气风发。
易初心想,再过几年就能独当一面了。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他随意扫了一眼照片,是一个眉目清朗的少年,目光移到旁边的名字栏,神色顿住了。
“溯、渊。”
很熟悉的名字,他不禁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从这里偷跑出去,为了防止被巡逻的守卫抓住,他走了最偏僻的小路。
那条路沿着城墙根蜿蜒,路面坑坑洼洼的,两侧长满了没人打理的高草。
就是在那里,他遇上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男孩蹲在路边,背对着小路的方向,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
小孩子多少都会有些好奇,易初也是一样。他环顾四周,看四下无人,蹑手蹑脚走过去。
“你在写什么?”
突然冒出的声音给小孩吓了一跳,整个人朝后仰去,脚下一滑,差点直接跌进一旁蓄满雨水的水坑里。
还是易初眼疾手快拉住了他。
易初把他拎起来,男孩惊魂未定地站定之后,大口喘着气,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你......你从哪冒出来的?”
易初把他拉起来以后,指了指一旁那条被高草半掩着的小路,“我跑出来玩,看见你一个人在这儿,就过来看看。”
那小孩眼睛一亮,看着身后的高墙,“你住在城里?”
易初不知道对方突然的兴奋是因为什么,但见他愿意和自己说话,也很高兴。
“嗯。”
“里面是什么样子的?真的有一座白色的宫殿吗?”男孩索性蹲了下来,又往易初这边挪了挪,“我听从城里出来的人说,那座宫殿可大了。白天亮闪闪的,晚上还发光。是真的吗?”
易初知道他说的是哪里,毕竟城里唯一一座全白的建筑,就是他住的那里。
他点点头,“确实有一座白色的宫殿,是整个城市里最大的建筑。”
“那一定很壮观啦!”小男孩双眼放光,还打算说点什么,远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易初警惕地抬头朝声音的来源望去,天太黑了,城墙根这一带没有灯,他眯着眼也看不见人影,只能听见那声音越来越近。
倒是一旁的小男孩一下子站了起来,不好意思地朝易初挠挠头,“我妈叫我了,我得回家了。”
易初刚刚得到一个可以聊天的小伙伴,就即将失去。但易初也没表现出来,点了点头,“嗯。”
小男孩走出两步,看见易初依旧蹲在那里,犹豫了一下,走回来两步,站定在易初面前,“你......要不要一起?如果你想的话,可以在我家住一晚。我家就在城墙边上,很近的,走两步就到。”
易初抬起头。月光从高草缝隙里洒下来,落在溯渊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小孩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就这样,两个小男孩顺着高墙的边缘并肩走着。
易初走在溯渊旁边,溯渊比他矮了大半个头,步子却迈得又快又急,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易初有没有跟上。
“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呢?我叫溯渊。”
“易初。”
第176章
后来......
敲门声断了他的念想, 易初从回忆里被拽出来,指尖还停在溯渊那两个字上,他放下手里的入选名单, 往椅背上一靠,“进。”
门被推开, 一名手下走了进来, 站定在桌前, 垂首行礼,“指挥官, 您找我?”
易初把入选名单顺着桌面推过去, “过两天我要去西北一趟,这批新人,你盯着带。”
手下接过名单,“是。”
他应完却没有立即转身离开,而是站在原地, 欲言又止。
易初抬起眼,看他杵着不走,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还有事?”
“就是......”那人斟酌了一下措辞, “这届新人里头,有个......不太安分的。一直嚷嚷着要见您。刚才您不在的时候, 他甚至摸到您房间门口去了。”
说到这里他赶紧补了一句:“不过我们已经把他按住了, 关在偏厅的审讯室里。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一直说认识您, 说自己知道您的名字。”那下属声音越来越低,偷偷瞄着易初的神色, “虽然我觉得吧,大概就是那种……崇拜您的狂热新人, 每年考核总有几个冲着您来的,可我想了想,还是应该跟您说一声。毕竟能闯到您房间门口的,这些年还真没出过。”
易初也是有些惊讶。能闯入他房间,还知道他名字的狂热信徒?
他住在这座建筑的最上层,走廊里三道岗哨,楼梯口还有两道暗锁,一个刚通过考核的新人竟然能摸到他的房间门口,这本身就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意味。
“叫什么?”
“溯渊。”
易初听见名字,挑了挑眉,“把他带过来。”
“是。”手下领命退出,门被轻轻带上。
溯渊被带过来的时候神色平静,手腕上还残留着被扣过的红痕,但他连袖子都没往下拉一拉,就那么大大方方地露着。
他跟在那个手下身后走进房间,从踏进门的那一刻起目光就直直落在易初身上。等到门在身后再度合拢,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溯渊站在那里,仰起脸来看着坐在桌子后面的易初。
“好久不见啊。”他脸上挂着笑,“易、初。”
易初单手支着下巴,偏过头看他,目光从溯渊的眉眼一路滑到嘴角,又慢悠悠收回来。
这样一看,真人比照片上看着更鲜活些,笑得也更亮堂。
他盯着溯渊,“你去看了游街?”
“这你都知道?”溯渊也不挪步子,就站在门口那一片地方,“我可是找了你好久呢,拿着你的名字到处问,一个认识你的都没有。我还以为你是不是骗了我,那根本不是你的真名。要不是游街的时候误打误撞看见你的正脸,我恐怕这辈子也想不到小时候在城墙根遇见的朋友,是鼎鼎大名的总指挥。”
易初听着,脸上那点笑意一直没有收起来,听着溯渊说着自己一路找来的不易。他没想到,竟然会有人为了年少时偶然相遇的两三天,去在长大后不断寻找。
易初就那样支着下巴听着,嘴角挂着浅淡的弧度,眼神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等到溯渊终于把话说完,屋子里安静了两三秒,易初才缓缓开口,“听说你还闯入了我的房间,怎么进来的?”
溯渊原本还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笑顿住。他抬眼去看易初,这才发现对面那人周身的气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了。
明明脸上依旧挂着笑,眉眼间的疏淡和眼底的审视压下来的时候,那种掌权者身上特有的压迫感,像潮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漫过来,逼得人不由自主收敛起所有轻慢。
溯渊站直了些,依旧望着远处的易初。
“我听说考核入选之后,指挥官会来见新人的。但是你那天没来。我想见你,就摸着找到这儿来了。”
易初没接话,只是盯着他看。
他这次确实是偷懒没去,他近来对很多流程性的、公开露面的事情都提不起兴致,能推则推,能躲则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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