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的皮肤越来越薄,有些地方的血管已经爆开了,暗红色的液体从裂口里渗出来,和身上的泥浆混在一起,在苍白的皮肤上拖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但那些伤口似乎根本不影响它们的行动,每一具躯体的眼睛里都只有那些花瓣,那种干涸的、快要被磨灭的渴望此刻被放大了无数倍,几乎要从那两颗白色的眼珠里溢出来。
“他们要那些花瓣干什么?”
易初看着被遗弃者的手屡次三番的伸向自己手中的花篮。
“那些是被慈母遗弃的人,失去了被慈母赐予恩惠的资格。”溯渊伸手一勾,把篮子扔到身后,“这些花瓣也是慈母的恩惠,他们渴望恩惠。”
易初看着面前的人群,慈母的恩惠,看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虽然被遗弃者越来越难缠,但幸好那两座雕像,倒是不再主动攻击了。
自从易初和溯渊离开了大门的位置,退到了花圃边缘,那两座天使雕像就收了手。展开的翅膀缓缓合拢,重新收回到身后,恢复了那种双手合在胸前的虔诚姿态。但它们的眼睛始终没有垂下去,死死地钉在两人身上。
它们不再迈步,但也没有退回去,就那么一左一右地堵在门口,把回教堂的路封得死死的。
另一边,被遗弃者们的速度越来越快。
它们似乎已经彻底摆脱了最初的迟缓,那些半透明的身躯在夜色里晃动,密密麻麻地涌上来。
泥土在它们的脚下翻涌着,每一次踩踏都会溅起一小团黑色的泥浆,发出湿漉漉的、令人不适的吧嗒声。转眼之间,它们已经围了上来,从三面收拢,只留下花圃尽头那一条窄窄的缝隙。
溯渊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在心里估了一下距离和数量。他的掌心里暗紫色的雾气翻涌着,但比之前稀薄了不少,撑不了太久了。
他的目光落在易初的后腰上,白袍罩在外面,把腰间的轮廓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来底下藏着什么,但他知道那把匕首就别在那里。
直接伸手去拿肯定来不及,那件碍事的袍子会耽误时间。
溯渊朝易初伸出手,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废话:“匕首借我。”
易初下意识地摸上后腰,指尖触到匕首的柄,但没有立刻抽出来。
“干嘛?”他问,目光还盯着前方正在逼近的那些东西。
“他们马上围上来了。”溯渊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我给你断后,不然咱俩一个都跑不了。”
易初看了他一眼,那些东西从三面包上来,大概率两个人都被堵在半路上。与其两个人都被困住,倒不如先跑一个。
他迟疑的掏出匕首,刚拿出来就被溯渊一把抢了过去,“赶紧的,我的篮子给我护好了啊。”
刚说完,溯渊就握着匕首冲了上去。
暗紫色的雾气在他周身炸开,像一层薄薄的甲胄,将他整个人裹在里面。匕首的刃口上镀着一层淡淡的紫光,那些被遗弃者被雾气逼退了几步,又立刻涌上来,前赴后继的,像是永远不知道疲倦。
易初趁它们大部分围上溯渊的空隙,猛地转身,丝线将挡在面前的两具躯体缠住,猛地甩向一边。
他抱着篮子冲出了包围圈,脚下踩过那些湿漉漉的泥土和不知名的碎片,头也不回地往花圃尽头跑。
怀里一共四只篮子,他自己的那一只,加上溯渊塞过来的三只。沉甸甸的,压得他跑起来有些别扭。
他跑到花圃尽头,果然看见墙根处有一扇矮矮的暗门,被几丛花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门板是铁灰色的,上面全是锈迹,边缘糊着一层干涸的泥土。
他把篮子放在门边,直起身,回头望了一眼。
那边的场面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那群被遗弃者已经彻底把溯渊围住了,一层叠着一层、。暗紫色的雾气在人群里时隐时现,偶尔炸开一道口子,但立刻就被更多的躯体填上。
易初只能偶尔瞥见溯渊的半个肩膀、一只胳膊、一截刀刃,然后那些部位就又被淹没了。那些惨白的手指在空中胡乱地抓着,有些已经够到了溯渊的衣角,在布面上留下一道道泥泞的指痕。
眼看溯渊都快被完全吞没了。
易初深吸一口气,抬起手,银色的丝线穿过人群的缝隙,精准地找到了溯渊的位置,在他的腰间绕了两圈,系了一个死结。
他猛地一拽。
丝线绷紧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阻力。
溯渊被太多东西缠住了,很难拔出来。易初咬了咬牙,整个人往后一仰,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溯渊被那股力量从人群里硬生生地拽了出来。他的身体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弧线,从那些惨白的手指上方飞了过去。
有几只手还抓着他的衣摆,但布料承受不住那股拉力,嘶啦一声撕裂了,只留下几片碎布在那些东西的指缝里。
溯渊直直地撞了过来。
易初没想到这一拽的力道会这么大,他往后退了一步想稳住身形,但后背已经撞上了墙壁。
下一秒,溯渊整个人撞进了他怀里,冲击力把他死死地压在了墙上。后脑勺磕在石板上,嗡的一声闷响,眼前黑了那么一瞬间。
等他的视线重新聚焦的时候,溯渊的脸就在他面前。
很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着花香和血腥气的味道。
溯渊一只手撑在他耳边的墙壁上,另一只手还攥着那把滴血的匕首,整个人几乎是贴着他的姿势,把他整个人圈在了墙壁和自己之间。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短得有些过分。
溯渊似乎也没有料到会是这个局面。他微微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之间那点几乎不存在的空隙,然后又抬起头,目光落在易初脸上。
他嘴角动了动,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睛里那点促狭的光又回来了。
“这么着急拉我回来,”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点喘,尾音却拖得很长,“是怕我死了,还是舍不得我?”
易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抬手扒拉开他撑在墙上的那只胳膊,“赶紧进去。”
他侧过头,指了指旁边的暗门,示意溯渊别在这儿废话。
然后他看见了溯渊手里握着的东西。
那把匕首已经被换到了左手,右手掌心里多了一个银色的手环,手环的中间嵌着一颗红色的宝石,此刻正在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这是什么?”易初皱了皱眉,目光落在那颗闪烁的红宝石上。
溯渊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才注意到自己手里多了这么个东西。他把手环举到眼前,歪着头端详了一下,“不知道,刚才在人群里顺手拿的。”
他翻过手腕,让手环的光照亮自己的掌心,“有个东西,手上戴着这个,被挤到我跟前的时候我顺手撸下来了。”
第26章
易初从他手里拿过那只手环, 举到眼前打量了一圈,看上去像是监管局的东西。
他还想再细看,身后已经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些被遗弃者正在往这边涌。
易初没有再犹豫,拉开面前那扇暗门, 侧身闪了进去。溯渊紧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钻进了门里。
暗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 外面的声音一下子被隔绝了大半。
易初站稳之后,目光扫了一圈。门边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只篮子, 里面装着满满的花瓣, 旁边的壁龛里还塞着一件白袍。
“看来你队友也在这里啊。”溯渊歪着头,凑到易初旁边,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的意思,“那倒是挺巧的。”
易初没搭理他。他走过去,把那件白袍从壁龛里拽出来, 随手扔进旁边的花篮里。
顺便也将自己那件已经破烂不堪的白袍脱下来扔到了自己的篮子里。
“话怎么这么多,怎么回教堂。”
溯渊勾着唇,朝前面扬扬下巴, “不就这一条路吗, 往前走呗。”
易初点了点头,抬脚就往前迈了出去。
溯渊站在原地没动, 低头看着脚下的五个篮子。
“易初, ”他喊了一声, “你队友的篮子拿不拿啊?”
易初的脚步顿了顿,头也没回。“拿着吧。”
“那你倒是过来拿啊。”
“你顺手都拿了不行吗?”易初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脚步一点没停,反而走得更快了些。
溯渊看着面前那五个篮子, 又看了看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冲着那个方向挥了挥拳头,咬牙切齿地低声骂了一句:“我真是欠你的。”
他弯下腰,把五个篮子重新归置了一下,三个摞在左手,两个摞在右手,掂了掂分量,认命地跟了上去。
易初走得很快,手环发出的光在前面摇摇晃晃的,照着脚下的路。溯渊抱着五个篮子,走得磕磕绊绊的,喊了好几声,才堪堪追上他。
“拿两个不行?”溯渊喘着气,把篮子换了个姿势抱着,侧过头瞪着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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