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的颜色微弱得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在风中摇摇欲坠。或许是因为她挣扎得太久了,久到连痛苦都开始疲惫。
在这座到处充斥着各种所谓的艺术的美术馆里,这个晃眼的存在,即使展示在人们眼前的是真人,也会被诬告成行为艺术吧。
他松开手,倪馆长像一摊烂泥一样跌落在了地上。他的面具碎裂,裂纹像伤疤一样横亘在他那张没有面孔的脸上,竟然无法再愈合。
他用手捂着自己的脸,指缝间露出几道深深的裂缝,里面是漆黑的皮肉。
易初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着天花板上的梦主。黑雾从他的手中涌出,缠绕上铁链。铁链在黑雾的侵蚀下腐朽、断裂,一节一节地从天花板上脱落,发出一连串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铁链落地的瞬间化为黑色的粉末,散了一地。
但那些红线让易初犯了难。
“竟然是自己身上出来的吗?为什么要自己困住自己?”他仰头盯着那些似乎要勒进皮肉的红线,喃喃自语。
易初一直以为是魇兽将梦主困在了这里,但看着缠绕着的红线,或许是梦主自己动的手。
这比任何外来的束缚都要棘手。
“你...你不是梦境专员吗?怎么会是魇兽?”
倪馆长一步步后退,碎裂的面具下露出那双写满了恐惧的眼睛。
易初扭头,决定还是先把溯渊救出来,毕竟这种事交给他们这些专员会更有经验。
他一步步逼近倪馆长,“你怎么知道我是梦境专员,谁告诉你的?”
虽然在问,但易初似乎对这件事并没有多惊讶。
面前的魇兽似乎不想回答,易初倒也没继续追问。
倪馆长后背已经贴紧了冰冷的柱面,再也没有退路了,只能望着易初一步步朝他走过来。
“我再问最后一遍,人在哪?”
眼见易初逼近,倪馆长已经无路可退,不断碎裂的面具上又掉下了一小块碎屑,露出下面更加漆黑的皮肉。
“我说,在...在画里。”
“把他们放出来。”
“啊?”
“听不懂吗?放出来。”
易初垂眸,视线落在倪馆长身上,银线已经无声无息地缠上了倪馆长的脖子。黑雾裹挟在银线之间,丝丝缕缕地渗进面具的裂缝里,带着毫不遮掩的威胁。
倪馆长瞪大了眼睛,瞳孔里映着银线冰冷的反光。他点头如捣蒜,“放...我放...”
他颤抖地抬起手,三个小巧的面具从眼前浮现,分别飘向了展厅墙壁上挂着的那三幅画。
面具落在画布上,没入颜料之中。
而在它们消失的位置上,三道身影凭空浮现。
溯渊刚从幻境里被抽离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手上的匕首还紧紧握着。
他晃了晃脑袋,眼前的世界还在旋转,模糊的色块在视野中不断重组、对焦。
溯渊甚至还没来得及判断自己身处何地,就被一个人抱在了怀里。
易初紧紧抱着他,脸埋在溯渊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太好了,你没事,太好了。”
溯渊下意识回抱住,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大脑才终于从幻境的混乱中清醒过来,“你没事了?”
他微微拉开一些距离,低头去看易初手心里又重新出现的银线。
易初松开溯渊,将手里的银线展示给他看,“没事了,恢复了,都恢复了。”
“那个...冒昧打断一下,”宋之升的声音从旁边小心翼翼地插进来。
他和宋之恒刚刚环顾四周,倪馆长瘫坐在柱子边捂着自己那张不断掉渣的脸,天花板上的铁链已经断了大半,只剩下那个被红线缠绕的梦主还悬在那里,目光呆滞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个点。
两人分析了半天,也猜不出到底发生了什么。宋之升的目光在易初和溯渊之间来回转了几圈,最终放弃了自己推理的企图,老老实实地开了口。
“现在...是什么情况?”
易初望向天花板,“缠住梦主的红线是从梦主身上出来的,似乎因为这红线,她一直昏迷。我解决不了,只能交给你们了。”
宋之升和宋之恒对视一眼,眼下确实也没空再问其他的问题。
宋之恒仰头望向天花板上的梦主,距离有点远,“有梯子吗?”
易初抱着胸,盯着自己面前那面悬浮在半空中的系统面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被这个问题打断,他瞥了宋之恒一眼,“要梯子干什么?你上不去?”
宋之恒看着四周光秃秃的墙壁,摇摇头,“暂时没学会飞檐走壁。”
易初啧了一声,银线缠住宋之恒的腰部,也不管对方反应不反应的过来,直接就把人拉了上去。
宋之恒的等一下还没说出口,整个人就已经拽到了半空中,在梦主对面堪堪停住。他的身体在空中晃了两晃,银线稳稳地吊着他,纹丝不动。
他捂着胸口,感受着那颗被吓得乱跳了一通的心脏,缓了好一阵才让呼吸恢复平稳。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易初正仰头望着他,浅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宋之恒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去计较这件事。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个被红线缠绕的梦主,放轻了呼吸,嘴唇开始嗫嚅着发出一些低沉的音节。
易初站在下面,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只是确保宋之恒不会掉下去之后,目光就始终没有再离开过溯渊的身上。
溯渊正靠在柱子上,姿态懒散,左耳的耳坠微微摇晃,反射着展厅里稀薄的光。
大概也注意到了易初的目光,他偏过头来,眸子里映着易初的轮廓,亮晶晶的,“干嘛这样看着我,深情款款的。在幻境里是看见什么了?”
盯着溯渊的眉眼,易初觉得熟悉又有些陌生。现在的溯渊,看起来竟然比当初的溯渊要单纯许多。
他本来有许多问题想问溯渊,比如为什么两人的身份互换了,比如为什么会失忆,我死了以后你都做了什么。
但面对面前这个一看就知道什么也不知道的溯渊,似乎也找不到答案。
那或许就只有系统知道发生了什么,可现在这个系统在和他装死。
作者有话说:
再也不拖延了,写完回忆有点连不上前面的剧情,磨磨唧唧写到了现在
第80章
等了许久, 溯渊也没等到答复。
易初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他,这种眼神在溯渊看来,像是分别了许久后的再度重逢。
甚至, 像是生离死别后的重逢。
溯渊瞥了眼还在天上的宋之恒,抬手在易初眼前打了个响指, “啪”的一声, 清脆得很。
“想什么呢?”他收回手, 朝天花板上努了努下巴,“赶紧先把人家拉下来啊。”
被溯渊一提醒, 易初才终于愿意把视线分给宋之恒一点。
“等一下。”宋之恒在半空中急忙开口, 显然是吸取了刚才被猛拽上去的教训,“这回慢点,谢谢。”
易初点了点头,手指轻轻一抬。这次的银线终于照顾到了体验者的感受,稳稳当当地将宋之恒从半空中放了下来, 让他平稳落地。
宋之恒脚踩到实地的瞬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朝易初比了个大拇指。
他弯下腰, 小心地将梦主放下来。梦主轻得惊人, 像是一具空壳子,铁链和红线被撤去之后, 整个人几乎没什么重量。
宋之升在这期间始终守着倪馆长。
倪馆长倒是一反常态地安静。他没有试图逃跑, 甚至连话都不说了。就那样瘫坐在地上, 两只手死死地捂着自己那张不断碎裂的面具,指缝间不断有黑色的碎屑掉下来, 落在地上化成灰。
“接下来怎么办?”宋之升的刀一直架在倪馆长的脖子上,他回过头, 看向身后的三人。
易初觉得有趣。加上对装死的系统憋着一口气。
那面板从刚才开始就一动不动地悬在他身边,摆明了是不想搭理他。
他的语气便有些轻飘飘的,带着一点故意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味道,“你是梦境专员,你问谁?”
宋之升一噎,他挠挠头,“易哥,你这话说得...”他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你不也是吗?”
易初已经快忘了这回事了。
一段过于漫长的记忆重新回归,每一段都太长了,长得像是过了好几辈子。
大脑并没有完全妥善地将两段记忆整理好,导致“成为梦境专员”这段相比之下过于短暂的经历,一下子就被淹没了过去。
他瞥了一眼系统面板,几行白色的小字在屏幕上慢悠悠地飘来飘去。装死装到这个份上,也算是尽职尽责了。
易初在心里记了一笔,这件事,也需要问清楚。
“梦主应该快醒了。”宋之恒蹲在地上,看着眼皮微微颤动的梦主,“直接从梦主入手吧。”
宋之升看了看面前的倪馆长,保险起见,还是伸手拽着他的胳膊,把人从柱子边拖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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