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北辰脑中一片空白。
谢瑛要成婚,他怎么不知道?
不久前,他们刚通过信,在心中,谢瑛却对此事只字未提。
帐中噤若寒蝉。
裴北辰独自走了出去。
他感觉胸口里彷佛有一块滚碳在燃烧,烧得他整颗心都脱了一层皮。
在沉默驻立了接近一刻之后,他如梦初醒。
他真是走火入魔了,成婚这种事,谢瑛为何要同他说?
作为好友,谢瑛要成婚,他应该恭喜他,并为他准备一份隆重的贺礼才对。
谢瑛年少英雄,芝兰玉树,是谢氏长子,已经到了成婚年纪。
他其实也到了。
他母亲已经不止一次旁敲侧击,都被他回绝了而已。
而谢瑛那般霁月光风,那般周到,脾气那般好,无论与谁结亲,定都能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没错。
他应该恭喜他。
两日后休沐,裴北辰亲自去挑了一份厚礼。
是一对玉如意,象征夫妻和美。
夜里睡觉,那对玉如意就摆在床头。
裴北辰于黑暗里静默躺着,枕畔,玉如意散发著柔和光亮。
次日醒来,裴北辰掀开被子,如常要下床,忽皱眉,动作顿住。
因身体上发生的某种异常变化。
因昨夜一场荒唐梦境而起的变化。
他深吸一口气,默坐许久,才吩咐仆从打凉水进来。
次日,裴北辰告假,瞒着所有人,去了一趟北郡。
赶到北郡正是夜里,晚霞火一般在天际燃烧,打听了定渊侯府位置,到了谢府门口,府外果然张灯结彩,宾客盈门,正办喜事。
几个将士在外面发喜糖:“今日我们少将军成婚,见者有喜!”
裴北辰牵马站在谢府门口。
望着处处贴满的喜字、飘扬的红绸,沉默注视片刻,亦跟随宾客队伍,排队登记礼物。
北郡内与谢府交好的官员与宾客,管事大多认识,轮到裴北辰,负责登记的管事觉得眼生,但也不敢怠慢,恭敬问:“不知是哪方贵客?”
裴北辰将礼物递上,并不想暴露身份,只道:“无名小卒而已。”
“既是我们少将军的朋友,便都是贵客,若是记错了郎君信息,我们少将军定要责怪的。”
管事诚恳道。
裴北辰道:“便记……李二吧。”
管事只能依言而记。
府内气氛比府外更热闹欢娱百倍,裴北辰原本还打算亲自进去道一声恭喜,但这一刻,忽然觉得没有勇气进去。
登记完礼物,便转身朝外走去。
“裴将军?”
身后忽传来一道惊讶声音。
裴北辰脚步倏地一顿,身体僵滞良久,方慢慢转过身。
果见谢瑛轻袍缓带,站在灯火之下。
见果然是裴北辰,谢瑛越发讶异,与周围宾客回礼之后,步下石阶,问:“裴将军怎么在这里?”
“将军来了北郡,怎么也没有提前说一声?”
裴北辰并没有回答谢瑛的疑问。
他默了默,道:“恭喜你,谢瑛。”
谢瑛眉梢微挑:“恭喜我?”
“是。”
“恭喜你,觅得良缘,也祝你——”
一声轻笑。
裴北辰不解。
谢瑛则失笑。
“裴将军,你想到何处了?你看在下这穿着,像新郎官么?”
裴北辰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谢瑛身上穿的是一件蓝色武袍,而非喜服。
谢瑛道:“是我一位堂弟成婚,这位堂弟双亲早亡,无人为他张罗婚事,家父家母才代为操持。因这位堂弟亦在北境军中任职,外界才称是谢少将军。”
谢少将军。
原来是此意。
裴北辰想明白前因后果,亦不由低头失笑。
他真是昏聩糊涂到了极致,竟犯了这样一个愚蠢可笑的错。
裴北辰到底没留在谢府吃宴。
今日参宴宾客不少北郡官员,他的身份,并不合适出现在谢府。
而谢瑛还要招待宾客,也无暇请他喝酒。
但谢瑛依旧请他稍等片刻,进府交代了几句后,亲自送他出城。
两人各牵着一匹马,并肩走在道上,裴北辰道:“谢瑛,其实今日过来,我并非真的想恭喜你。”
谢瑛神色竟无太多变化。
沉默顷刻,朗然笑道:“无论裴将军今日为谁而来,这份礼,谢瑛都铭记于心。你我既为知己,日后将军但有所需,谢瑛义不容辞。”
“知己。”
裴北辰念着这个词,低笑一声。
再抬起头,眼眸已恢复素日的坚毅。
“没错,我们说好了,要做一辈子的知己。”
“人生能得一知己,足矣。”
裴北辰策马出城。
一直等身后人声彻底消失,方停下,摊开手掌,露出紧攥着的一块玉佩,准确说,是双佩中的一佩。
——
多年后,裴北辰坐在青州外驻军大帐中,沉默擦着剑,案上照旧摆着那一块玉佩。
帐外夜雨霖霖。
“大将军。”
这时,忽有士兵在外禀:“辕门外来了一个人,说是大将军故人,求见大将军。”
“故人?”
一旁副将夏侯江先拧眉。
什么样的故人,会在这样的雨天,这样的深夜来拜访大都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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