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瑾瑜道：“听闻师父病了，弟子很是担心。”
“师父权当是弟子想趁机偷懒躲闲片刻罢！”
接着紧问：“师父感觉如何？可好些了？我去让顾伯端药过来！”
也不等顾凌洲发话，便起身去外头低声吩咐了几声。
先进来的是太医院院首，接着才是顾忠。
新任院首至床边替顾凌洲把完脉，转身禀道：“陛下放心，阁老已无大碍，只需按时服用汤药，卧床静养几日便可。”
卫瑾瑜点头，亦明显松口气。
顾忠要近前喂药，被卫瑾瑜熟练接过药碗：“朕来吧。”
顾忠显然已经习惯这等情况，忙应是，退到一边。倒是院首立在一侧，颇是惊诧望着这一幕。
他只听闻新君与顾阁老师徒情深，却不料，私下里，新君竟纡尊降贵，亲自侍奉汤药。
顾凌洲则无奈摇了下头。
抬目望着眼前专注服侍他喝药的少年，心中涌起一阵复杂情绪。
喝完药，吩咐顾忠：“去让膳房拾掇几道易消化的夜宵和小食过来，再做一碗莲子羹，记得加桂花糖。”
卫瑾瑜一怔。
之前来顾府用膳，他不过多吃了一碗添了桂花糖的莲子羹，没想到便被恩师记住了。
等顾忠与太医一道退下，笑道：“弟子用过膳的，师父不必费心。”
“少吃些无妨。莲子是从江左运来的，比宫里的要新鲜。”
顾忠很快治了一桌小食出来。
卫瑾瑜扶着顾凌洲下床，到食案后落座，自己脱下氅衣，展袖在对面坐了。卫瑾瑜面前摆的是一碗莲子羹，顾凌洲则是更易于消化的米粥。
宫里晚膳时辰早，卫瑾瑜闻到桂花独有的香甜，倒的确感到了几分饥饿，等顾凌洲动筷之后，便也拿起汤匙，舀了一勺羹送入口中。
顾凌洲看在眼里，虽然因为刚喝完药，满嘴药苦，并无多少胃口，也怡然吃着。
一小碗莲子羹很快吃完，卫瑾瑜刚搁下汤匙，顾忠竟笑眯眯端了第二碗过来。
卫瑾瑜想到什么，掩住尴尬，立刻道：“朕已饱了，阿翁撤了吧！”
“只那么一小碗，如何能饱，再陪为师吃会儿。”
对面顾凌洲开了口。
卫瑾瑜有些疑心，自己之前连吃两碗莲子羹的事迹给恩师留下了过于深刻的印象，然而恩师面色一如既往严肃板正，卫瑾瑜又觉可能是自己多想。
便大方一笑，道好，复握起汤匙，吃了起来。
心里不由暖融融的。
不论恩师是否记得前事，恩师刚喝过苦药汤，又大病初愈，能有多大胃口，说是让他陪吃，归根到底，是想让他多吃一些而已。更别提，平日他举凡到顾府来，恩师便变着花样让人给他做各种美食补汤，生怕他身体养不好。
他是真心实意担心恩师身体，才第一时间带太医赶了过来。
在他年纪尚小的时候，他也曾如此孺慕另一人，彻夜守在床边，为对方侍药。
只是那时并无人招待他饭食，更无人会在他深睡时给他披上裘衣。
大部分时候，他都是默默过去，又默默离开，生怕自己失了分寸，惹对方不悦。
他像孤鸟一般，极力想抓住一根枝干栖息。
直到很久之后，才知那枝干上本就没有自己的位置，自己如何努力，也不可能抓住的。
他曾是卫氏最不可一世的嫡孙，受万千追捧，少年心性，也曾骄矜过。
但自那之后，他将自己内心深处藏着的最后一缕骄矜亦剥离剜除，并悲哀意识到，脱离了身份家世光环，自己是一个并不讨人喜欢的人。甚至还格外遭人记恨。
“怎么？不合胃口？”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卫瑾瑜回过神，面对顾凌洲探究眼神，笑道：“只是忽然想到了一桩政事，莲子羹很好，弟子很喜欢。”
顾凌洲点头。
“合胃口便好。”
“至于政事，是永远处理不完的，当劳逸结合，偶尔偷个闲也无妨。”
卫瑾瑜笑着应是。
用过夜宵，顾忠进来禀，另外几位公子听闻阁老卧病，都连夜从外地赶了回来探视，已经到了府中。
顾凌洲点头。
卫瑾瑜则道：“几位师兄难得回来一趟，必有很多话同师父说，弟子便先回宫了。”
新君起身，顾忠连忙取来氅衣。
顾凌洲却忽道：“不急。”
“他们刚回来，多半还没用饭。”
一面吩咐顾忠去备膳，一面道：“陛下若无事，陪臣去外面走走。”
卫瑾瑜虽不解，亦欣然应下。
外面尚一片浓黑，只有廊下灯笼摇晃着微光，师徒二人平日多讨论政事，很少如此刻一般闲步，又一阵夜风拂面，顾凌洲忽驻足，抚须道：“陛下之前一直对自己顾氏弟子身份怀有芥蒂，可是因为那所谓前世之事？”
卫瑾瑜一怔。
正色道：“师父言重了，弟子能有今日，全赖师父信任赏识，弟子心中对师父只有感激，岂敢有丝毫芥蒂。弟子只是……”
“只是始终觉得，自己并非本辅真正欣赏和看中的弟子，对么？”
卫瑾瑜再度一怔。
顾凌洲则道：“本辅虽不知，那所谓前世里，本辅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但今生之事，本辅却清楚的很。平宣，本辅想告诉你，那柄寒玉尺上，自始至终，只刻过你一人的名字，再无第二人，也从无第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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