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道闳不是冲动不顾大局之人,敢当众闯入顾府拿人,必有缘由。
此少年,虽与卫氏不是一路,但恐怕亦与他所想并不相同。
那种看不透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他心底深处甚至升腾起一股说不清的失望与薄怒。
之后一切归于正常,他不再让自己怀有任何私心,只是有时仍禁不住泛起些许垂怜之心,比如无意看到少年磨损开线却无人缝补的官袍袖口,比如一次意外窥见的少年身上不知来自何处的累累刑伤。再比如,除夕之夜,他收到那根不知耗费多少心血时日、万千紫玉碎片修复而成的紫玉笔。握笔一刻,无人可以不动容,包括他。
这种经年日久累积的垂怜之心,到底是让他突破了心底那道名为刚正的防线,在那一日,谢氏子叛逃出京,韩莳芳亲自到督查院拿人时,毅然做出决定,让顾忠取出那柄本该永远蒙尘不见天日的玉尺,当众宣布了他要收一个昔时卫氏嫡孙入门。
朝中将引发何等轩然大波,他这一举动,又将连带出其他什么严重后果,他已顾不上思虑。
他只知,他无法眼睁睁看着他一手打磨出的这块美玉,摧毁于旁人之手,也无法看着这块玉在他眼皮子底下以自毁的方式为自己搏生路。
即便他知晓,在谢家子叛徒一事上,少年并不无辜,甚至可称帮凶。
他依旧没能压制住那颗私心,选择了回护。
拿到那柄象征着顾氏子弟身份的寒玉尺时,他并未在少年眼中看到任何欣喜情绪,只看到了少年的错愕茫然,和他几乎以为自己看错的、一闪而过的悲凉。
那样的情绪,不应该属于这个年纪的少年。
顾氏玉尺,虽不能说人人向往,亦是炙手可热之物。
这少年第一反应竟是拒绝,并称无法成为他期待中的弟子。
他并未动怒,只觉困惑,若有所思。
且也在自我反省,是他素日表现太过严厉,多苛责而少褒奖,才会让少年误以为,他是因扬州制造一案,需要一柄趁手的刀,才许一个卫氏嫡孙入督查院。
这也确然是他门下最为特别的一个弟子。
面对他这个恩师,永远恪守礼仪,维持最恭顺的状态,从不像其他弟子一般与他玩笑讨赏,日常出入顾府,也从不擅动任何物品,甚至连起居室都没让顾忠准备,进出藏书阁,也严格按照规矩登记,从无一次疏漏。就是他送出东西,隔几日,少年也必会寻由头数倍回报回来。
顾忠每每在他耳边提及少年如何不像一个世家子弟时,他心里都明白,少年并未和其他弟子一般,把顾府当成自己的家。
他始终未曾看透这个小弟子。
这是他早便预料到的事,也是无奈之事。
因而在后来,他收到那只长匣,看到匣中那柄玉尺和少年自请逐出师门的信,第一反应是心痛,而非意外。
他只是不解。
不解这样一个年纪的少年,心底究竟藏着怎样的心事,又缘何如此教人看不透。
而这一切的谜团,都在更久之后,雨卫从卫氏探听回的那一桩桩堪称触目惊心的情报中得到解答。
他方知晓,这块在他看来蕴含无限光华的美玉,内里已然是一块被无情摧毁的碎玉。
获悉那些往事时,他心痛无以复加。
纵为一族之主,一朝重臣,他亦根本无法想象,一个未及弱冠之龄的少年,本该风华正茂的年纪,如何背负那样天大的耻辱与磨难,走到今日。
他更深深自责,并痛恨自己身为人师,竟对此毫无察觉。但凡他平日多些关爱,或早令雨卫查证,亦不至于犯下如此大错。他更后悔,因为青州之事,屡屡将少年拒之门外,冷漠以待,而未予以更多的耐心。
他亦终于明白,当初入门之时,面对那柄无数人渴求的玉尺,少年为何会露出迟疑悲凉之色。
他实在枉为人师。
当那少年以玉石俱焚决心,于城门楼一跃而下时,他一颗素来刚正不摧的心亦几乎随之摧裂,以为因他疏忽大意而间接铸成的大错,再也无法挽回。
原来这些年,除了幼时屈辱苦楚,少年还身负如此深重血仇。
他掌督查院,平天下冤案,少年却从未在他面前提过只言片语,反而选择用这样自戕自毁的方式揭露真相,此为他身为人师另一大挫败。
好在上天垂怜,一切事皆在黑暗中迎来了新的希望与转机。
无论作为君臣,还是作为师徒,在将来,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只愿,作为恩师与臣子,能护少年,在那条漫长王者之路上,少些风霜苦楚,平安喜乐,一生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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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凌洲这场风寒来得急,从凤阁归来,便卧床高烧不起。
好在他年轻时掌兵,身子骨尚算健壮硬朗,喝了碗热汤药,到夜里,便发了身汗,醒了过来。
卧房里很安静,点着灯烛,他欲起身之际,侧目间,便看到了伏睡在床畔的少年身影,不由一怔。
少年当是来了已经有段时间,身上披着件素色氅衣,直接偎着床沿,枕臂睡了过去。
顾凌洲目光不由柔和下来,坐起身,取了自己放在床侧的更为厚实的玄色裘衣,盖到少年身上,少年已经察觉到动静,睁开了眼。
接着眼眸微亮:“师父醒了?”
顾凌洲点头,习惯性沉肃着面道:“陛下是一国之君,大半夜不休息,跑来这里,成何体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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