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说过这人报复人的手段,狠辣残酷,惨无人道,剥皮抽筋都是轻的,他不怕死,但他不想在死前再脱一层皮。
他还想留着这身皮,衣冠完整回到金陵。
可眼下,他要如何自救呢?
卫瑾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冷静之后,仍感棘手绝望。
因他发现,此刻他正如砧板上的鱼,无路可逃。
一只手,便在这时伸了过来。
卫瑾瑜本能躲了下。
躲到一半,又觉这种行为可能会更加激怒对方,于是忍着恐惧停下,等着即将加诸在身的报复与惩罚。
等了许久,想象中的粗暴和痛苦都没有降临。
那只手竟滞在了半空。
“瑾瑜。”
一声低哑悲怆的低唤,在殿中响起,仿佛包含着无穷无尽的锥心之痛。
卫瑾瑜疑是听错,这世上,怎会有人如此唤他的名字。
更准确说,他已经很久没有听人唤过自己的名字,这满宫的人,提起他,皆是卫氏余孽,以致他都快忘了自己叫什么。
与此同时,负责看守冷殿、方才溜出去躲懒的两个内侍也慌忙奔了进来,见闯入殿中的人竟是新君,且正屈膝在那张困着卫氏余孽的竹席旁,用悲痛眼神望着那卫氏子,内侍们愕然了一瞬,接着吓得匍匐在地。
而下一瞬发生的事,更令内侍们感到惊恐惊愕。
新君竟突然伸臂,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将那卫氏子连同锁铐一道自竹席上打横抱起,转过身往殿门方向而来。
内侍吓得爬至两边,让出通道。
新君却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扬长而去。
卫瑾瑜更加惊愕和猝不及防。
身体腾空,被迫挨着那滚热似火炉一般的坚实胸膛,他僵硬无比,整个人都被巨大的心惊和惶惑充斥。
他不知道,这个恨他入骨的人如此行为,是要做甚。
绝不可能是什么好事。
然而方才那一声“瑾瑜”,仿佛仍带着余响,回荡在他脑海中,令他满心茫然。
这人步履极快。
不知转了多少条宫道,终于带他踏入了一间宫殿里。
与那座常年寒如冰窟的冷殿截然不同,这座宫殿布置华丽,殿内温度薰暖如春,且空气中飘着安神香的味道。
内宦和几个太医模样的人惶恐不安跪在一边。
谢琅视若无睹,直接来到殿中那张铺设着明黄锦帐的大床前,松臂,动作很轻将他放到了床上。
他腕间的漆黑锁铐,也顺势垂落在锦褥之上。
谢琅视见,瞳孔骤然一缩,接着霍然转身,单手提起跪在最前的内宦衣领:“去取钥匙!”
内宦看他状若疯魔的模样,陡然明白所谓钥匙指何物,哆嗦着答:“回陛下,在、在吴总管手里。”
“去取!”
他一松手,内宦重重跌落在地,也顾不得痛,立刻连滚带爬往殿外奔去。
剩余几个太医皆战栗伏跪。
卫瑾瑜坐在床帐内,越发惊疑望着这一幕。
而谢琅已然再度回到床边。
“对不起。”
望着对面投来的看他完全是看陌生人的眼神,谢琅心痛如绞,轻声道:“你忍一忍,很快就好。”
看着那纤瘦腕上被锁铐磨出的一道道伤痕,谢琅眼底一片赤红。
不知心痛更多还是自责自恨更多。
他先叫上来一个太医,帮卫瑾瑜处理伤处。
太医岂敢不从,虽不解新君今日怎么举止异常,突然将这卫氏子抱回宫中,但也习惯了新君的阴晴不定,立刻提着药箱上前,取出伤药和工具,为卫瑾瑜处理伤口。
眼前这双纤瘦腕,可谓伤痕累累,经年累月,一层层伤相叠,很多地方都化了脓。
太医瞧得心惊,简直无法想象,这看着瘦弱不堪的卫氏子,如何拖着那样一副重铐,在冷殿里熬了两年。
卫瑾瑜早已麻木。
但许是在冷殿里待久了,突然置身这样温暖的宫殿,浑身血肉和经络都跟着复苏过来,当太医用药酒浇到那些陈旧伤口上时,他竟感觉到了痛。
不由咬了下唇。
谢琅在一边紧盯着,看得清楚,立刻寒目盯向太医。
太医已经尽量放轻动作,见此,叫苦不迭,只能将动作放的更轻,没办法,这样发炎化脓的伤口,怎么都要经历这一关的。
谢琅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见状,直接自太医手中夺过东西,令太医退下。
卫瑾瑜原本垂眼坐着,任由太医施为,突然见谢琅拿着药酒坐到了床边,登时抬起眼。
紧接着,一只宽大常握刀剑的大掌,托起了他一只伤腕,动作堪称轻柔为他处理起伤处。大约注意力全被这诡异一幕引去,卫瑾瑜竟忽略了药酒洒在伤口上带起的剧烈蛰痛。
旁边几个太医更是震惊看着这一幕。
因新朝建立这么久,他们从未在这位暴君身上看到过如此温情耐心的一面。仿佛对面坐的不是新君恨之入骨的卫氏子,而是某样至高无上的珍宝。
过了不多久,方才去取钥匙的内宦小心翼翼疾步进来。
见到殿中情形,亦是满脸惊诧,接着跪禀:“陛下,苏相过来了……”
谢琅动作不停,只问:“钥匙呢?”
内宦垂目不敢答。
谢琅面无表情,取了白叠布,仔细为卫瑾瑜包裹住伤腕,方切齿冷笑一声:“看来,这天下是他苏文卿的天下,而非我谢琅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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