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此处已经逼近金陵,应当不至于有太多危险。
谢琅轻吐出一口气,靠回树干,认命闭上眼。
随着日头逐渐升起,他感到身上明显暖了起来,不由默默计算着,此刻卫瑾瑜一行已经行到何处。
正算得头疼,耳边忽传来一阵极轻窸窣脚步声。
林子静谧,便衬得这轻到极致的脚步声格外明显。
谢琅皱眉,不知是哪个不速之客闯了进来,睁眼瞬间,手已摸到了搁在身侧的刀。
然而等看清正站在不远处稀疏日光下一袭素色广袖的人影,谢琅一下愣住,几乎疑是做梦。
“瑾瑜?”
他心肝齐齐哆嗦着唤了句。
卫瑾瑜定定望他片刻,一言不发走到他面前。
垂眼看着他,好一会儿,问:“有意思么?”
谢琅竟听懂了。
无声一笑,道:“怎么没有意思。”
“可比当皇帝有意思多了。”
“你怎么还没出发?”
卫瑾瑜没吭声,蹲下去,伸手捏了捏他缠着布条的那条腿,咬了下唇,问:“还疼么?”
“好多了,就是站不起来……”
谢琅声音戛然而止。
因一滴滚烫,再度落在了他身上,这回,是落在了他手背上。
他忙道:“别哭,我真的没事。”
“你若着急赶路,自管赶你的路,不必管我,等我缓过这阵便好了。”
“缓过来之后呢?继续像个傻子一样偷偷跟在后面么?那庙那么大,又不是住不下你!”
面前人突然抬起脸,眼睫上还挂着明显水泽,用愤怒语气道。
谢琅愣了下。
“原来你早知道了……”
接着又陡然听明白了什么,一喜:“你乐意让我陪你一道回去了?”
卫瑾瑜偏过头:“金陵又非我一人的金陵,你想去便去,干我何事!”
“瑾瑜。”
谢琅忽低低唤了一声。
卫瑾瑜不想理会,然而许久,都不闻后话,不免有些奇怪抬头。
脸立刻被捧住。
“我想告诉你,我可太高兴了!”
谢琅用力在那光洁额上吧唧亲了一口,得逞的兔子一般放声大笑。
笑声回荡在林间,久久不绝。
——
他们不仅一起回了金陵,又一起从金陵回了上京。
一年后,新朝在杨清等重臣的力挽狂澜下日趋稳定,谢琅再度将北上讨伐梁人之事提上日程。
在大战前夕,谢琅突然让卫瑾瑜陪他去一趟滇南。
滇南如今算割据一方,由昔日定南侯兼大都督裴北辰坐镇,与谢琅所建新朝向来井水不犯河水。直白点说就是,双方谁也灭不了谁,便只能以这个状态共存。
南下途中路上,卫瑾瑜问谢琅此行缘由。
谢琅道:“我欲邀他共伐北梁。”
卫瑾瑜一愣。
“他怎会答应?”
谢琅攻破上京之后,也杀了不少裴氏族人。
谢琅沉默片刻,道:“你放心,我自有法子。”
裴北辰不愧是在乱世里有实力雄霸一方的军侯,他们甫入滇南,便被发现行踪。
面对气势汹汹围上来的士兵,谢琅倒也不慌,而是自怀中取出一物,交给领头之人,道:“把此物交与裴北辰,他会见我。”
卫瑾瑜看到,那是一块玉佩,似是双佩中的一佩。
虽看质地,是上乘,但一块玉佩,怎会有如此威力。
他们被关押在驿站里,等了整整三天。
三天后,大约东西终于被送到了裴北辰手里,对方竟真的回信,让谢琅滚回京都,至于伐梁一事,滇南方面会准时出兵。
但那块玉佩,对方却并未归还。
卫瑾瑜越发好奇玉佩的故事,究竟是怎样一块玉,竟能让裴北辰这个以铁血冷酷著称的军侯答应襄助。
谢琅目中隐有伤痛。
道:“那是谢家出事时,大哥交与我的,说将来我若侥幸逃生,可拿着这块玉佩,去向一个人寻求庇护。”
卫瑾瑜明白过来。
“那个人,是裴北辰?”
谢琅点头:“然我因青羊谷一战,痛恨此人入骨,又背负一门血仇,性情倔强惯了,岂会向此人低头。”
“那现在呢?为何你又愿意低头了?”
卫瑾瑜甚是好奇。
谢琅一笑。
“因为我知晓,当年那一战,我应错怪了此人。谢氏一族被下狱时,他甚至夜闯昭狱,试图带走大哥,只是被我大哥严词拒绝。”
“你如何知道?”
“我所在牢房,离大哥不远,他以为我受刑太重晕过去了,其实我清醒着。自然,即便我无意撞破此事,亦并未对他有任何改观,因我一直恨他毁了大哥一生。自然,我也恨他无用,竟真未能将大哥带走。”
这个秘密,谢琅未向任何人吐露过。
他也知,身为谢家长子,大哥有自己的坚持和操守,那夜,若非大哥故意向狱卒示警,裴北辰可能真的可以得逞。
自然,这些都是他后来悟到的。
那时他只当大哥也恨极了那个人,才不愿接受对方搭救。
卫瑾瑜百感交集。
回到上京,卫瑾瑜不愿闲着,闲暇时,便到国子学整理在战争中损毁的文库典籍,偶尔也信笔写上一些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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