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度笑着摇头。
“让你见笑了。”
“失礼失到你堂堂定南侯面前,我实在是罪该万死。”
这语调含着打趣。
裴北辰没有说话,沉默展开那根玉带,帮谢瑛穿到腰间扣好。
一时帐中唯闻衣料摩挲声。
“是我准备不周,只寻到这样款式的。”
“如何?松紧可以么?”
他掌仍扣在玉带锁扣处,问。
谢瑛点头,眼底照旧带笑。
“很合适,有劳你定南侯为我做这种事了。”
裴北辰松开手,偏头看着屏风上跳跃的火烛光,半张脸再度隐入幽暗,他眉眼仿佛跟着染上了一层浓墨,良久,道:“谢瑛,不要再如此唤我,否则,我会觉得自己罪该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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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青州夜话(下)
谢瑛一默,不由也偏头看了眼屏风上跳跃的烛芒。
便在这时,一道冷风隔着帐门缝隙钻入,引得那火芒急速闪动了下。
谢瑛醒过神,欲开口,裴北辰已转过面,道:“我们去外面谈罢。”
他神色语调皆很平静,仿佛方才那一瞬的阴郁只是谢瑛错觉,语罢,当先迈步走了出去。
谢瑛顿了下,也跟着出去。
除了日常堆放文牍的书案,在靠近兵器架的地方,摆着一张四方食案。帐中唯一的火盆已被挪到了食案一侧,裴北辰便肩背笔挺坐在那张食案后,展臂,示意谢瑛也坐。
谢瑛便于对面落座。
“你应当还未用晚饭吧,我让人备了酒食,我们边吃边谈。”
裴北辰道。
语罢,提起案上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碗热茶。
袅袅白雾在二人面前升起。
谢瑛点头一笑。
“倒的确有些饿了,只是这里是军中,酒就免了。”
“眼下非战时,少饮些无妨。”
亲兵很快送了热腾腾的酒食进来,足摆了一大案,谢瑛看了眼,不免再度摇头而笑。
“这未免太多了些。”
“不多,时间有限,只来得及备这些了,都是青州本地口味,望你吃得惯。”
谢瑛握起筷子。
语调轻快:“这等苦寒雨夜,我冒昧而来,不仅没有受腹饥之苦,还能在你这中军大帐里吃上这么丰盛的一顿热食,实乃大幸事,高兴尚来不及,岂敢不知足。”
“再说,我这人从不挑食,你是知道的。”
裴北辰动作轻顿了下,方将斟好的酒递到谢瑛面前。
一缕浅淡梅香,混杂在酒食热气中,袭入鼻端。
谢瑛微有意外:“这是?”
“从上京带来的。”
“青州盛行葡萄酒,我喝不惯。”
裴北辰平静道。
谢瑛搁下筷子,端起酒盏,唇畔再度浮起一抹笑:“许久没喝了,倒是有些想念。”
语罢,他径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从平城过来不易,其实我有想过派人去接应你。”
裴北辰突开口。
“只是,我不确定你是否真的会来,更不知——你是否愿意见我。”
两人因这句话再度陷入短暂沉默。
裴北辰亦端起自己面前那盏酒,一饮而尽。
他们已经整整六年没有这般对坐而饮过,时间仿佛已经过去很久,但时间又仿佛一直停滞在某个时刻,再未前进过。
在混着冷梅之香的酒液冲击下,裴北辰想到了六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雨夜,在被关了整整半月后,他终于被从裴氏地牢里放出来。青羊谷惨烈一战已经传遍整个上京,他根本不需打听,便第一时间获知了消息。
当时他的心情,要怎么形容呢,说是摧心裂肺肝胆俱碎亦不为过。
他顶着一身血一身伤,站在瓢泼暴雨中,任雨水浇透全身,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来自肉体的痛。
唯一能听到的,便是响彻在耳畔的雷电轰鸣。
他知道,从前种种,成人至今,他的一切欢愉、渴望、期冀,及隐藏在内心深处堪称罪恶的痴念妄想,都将如这场无情肆虐的暴雨一般,化为泡影。
此生,他再也无法面对那个人。
但他也知道,他必须要去一趟北郡,去看看他。
即使他已不配踏足那里。
他真的去了,昼夜不停,冒雨赶了三日三夜的路,抵达北郡时,亦是一个雨天。听闻他已离开军中,回侯府养伤,他立刻马不停蹄赶去,以好友身份,请一名仆从入内传话,期望能与他一见。
得到的是拒绝的消息。
“我们少统帅说,公子的好意,他心领了,但目下他实在不便见客,请公子恕他失礼之罪。”
“少统帅还说,他一切安好,请公子务必珍重,勿要介怀此事,更勿自责。”
仆从一字不落重复着大公子的话,虽然有些话,令他感到有些奇怪。
一面说,一面打量着面前那显然远道而来、气度不凡、他此前从未见过的大公子“好友”。
他在雨中站了一夜,次日一早,离开了北郡。
谈不上失望,因早在来时,他几乎已经预想到了这样的结局。
换句话说,他还有什么脸,再见他呢?
又有什么脸,登门请他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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