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直接对他恶言相向,仍这样周到甚至可称宽容地让仆从传来这样一番客气的话,已是仁至义尽。连他自己也不明白,明明事已至此,他为何坚持要来这一趟,自取其辱。
之后,整整六年,他们再未见过一面。
他的生活,也无太大改变,只是做回了以前的裴北辰而已。
独行独往,刻薄寡恩,只知争权逐利,不屑于任何人交往的裴北辰,莫说同族子弟,便是他的父亲、祖父,因他短短数年便将整个裴氏兵权都攥在了手中,也不得不对他客气几分。在军中,更无人敢轻易违逆他的意志。
如世人所料,天下间,再无人可以争他的风头。
离开上京、正式经略滇南前,闲暇时,他唯一爱做的事,便是坐到位于北里街头的那家胡人酒肆喝酒。
那胡儿酿酒手艺其实平平,唯酒中那一缕梅香,却能让他无处安放的心生出一缕依凭与寄托。
他自幼严以律己,有很长一段时间,常常一人喝得酩汀大醉。
即便彻夜不归,府中上下也无人敢多言半句。
去滇南时,他唯一的遗憾,便是再也无法时时光顾那家酒肆。
冷雨敲帐,将裴北辰思绪唤回。
“谢瑛。”
他给两人各斟了第二盏酒,再度开口。
“无论你今日为何而来,我都很高兴。”
“为你我还能同坐一案喝酒,咱们喝一盏。”
裴北辰当先举盏。
谢瑛看向他,说好,亦举盏。
一道喝完了一盏酒,又吃了几口热食,谢瑛到底还是进入了正题,道:“我今日过来,其实有些为难你,实在对不住你这番盛情相待。”
“然而,我又不得不来。”
谢瑛顿了下,道。
“谢氏以忠烈立于世,若谢琅真是鬼迷心窍,作出犯上作乱之事,即便作为兄长,我亦难容他,然此次上京之行,我获悉了一些鲜为人知的内情,凭我对我这二弟的了解,加上此事背后一系列疑点,几可确信,他此次胆大包天叛逃西京,应当的确另有内情。”
“谢氏男儿可以死于战场,但不该死于阴谋诡计之下。”
“按理,我不该朝你张口,令你为难,但作为长兄,我又实在无法坐视不理。”
裴北辰抬起眼。
“你希望,我放他一马?”
谢瑛却摇头。
“岂能。”
“你是奉旨平叛,若提此过分要求,便是将你陷入不忠之地,我谢瑛成了何人。再说,你也不是第一次手下留情了,他第一次叛逃出京时,那一箭,你若用了全力,他不会有命活到现在,至少,不会那么容易逃脱追捕,我心知肚明。无论你是因何缘由相助,我皆感激不尽,岂能再令你为难。”
“在来的路上,我方知晓雍王之事。若朝廷投鼠忌器,暂时放弃攻打西京,自然最好不过,然裴氏定然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送赵王上位的机会,必会用最大力气谋划,左右朝局风向,对抗卫氏,未来局势究竟如何,尚未可知。”
“若朝廷宁愿放弃雍王,也要坚持平叛,维护朝廷颜面……
谢瑛掩住眼底忧虑,一双清润眸,恳切望向裴北辰:“我希望,你能设法暂缓战事,让谢琅有充足时间收复西京剩余诸城,至少,不必陷入前后夹击的困境。”
“他是谢氏男儿,即便背负叛臣之名,若能建此功业,将西京十三城从敌虏之手夺回,亦算不负这一身血脉,对得住列祖列宗。”
“至于之后的事,便看他自己命数了。”
裴北辰正襟而坐,凝视对面人。
“只是如此么?”
谢瑛颔首。
“只是如此。”
裴北辰目光停驻片刻,点头。
“我答应你便是。”
谢瑛一笑。
“多谢。”
“有何可谢?”
裴北辰倒了今夜第三盏酒,仍是惯常的冷肃之色。“你所提之事,不过我一句话的事而已,根本称不上令我为难。”
谢瑛摇头。
“于裴氏而言,这是关乎能否击败卫氏,延续一族荣耀的大事,我所提之事,极可能让裴氏白白错失良机,甚至可能永远失去良机,还不算过分么?”
“自然,我敢厚颜来向你开口,亦是算准了你定南侯乃深明大义之人,不会真的因权力之争而置西京十三城百姓于不顾。你我年少相交,毕生所求,不过一家一国而已,西京十三城一日不收复,大渊版图便永称不上完整,我以大义压你,让你置家族利益于不顾,如此,还不算过分么?”
“除了你裴北辰,换作其他任何一个世家子弟,大约也不会答应我如此过分的要求。”
裴北辰没有说话,只默默饮了盏中酒。
而后道:“时辰不早,今夜雨不会停,留宿一夜,明日再离开吧。”
谢瑛迟疑,显要拒绝,裴北辰已先一步道:“此事没有商量余地,你此时离开,我不放心。”
“否则,方才的事免谈。”
他语气前所未有的强硬。
二人四目相交,最终,谢瑛似无奈一笑,松了口。
“好,那便却之不恭了。”
“我此行还带了一名副将,劳你安顿。”
中军大帐内只有一张行军床,谢瑛既要留宿,首要面临的便是二人如何睡的问题。
“我还有些军务要处理,大约要很晚,你睡我的床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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