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瑛思量之时，裴北辰当先开口。
谢瑛立刻道：“这不合适，你军务繁重，更需休息，我不拘何处，随便将就一晚便可。”
“有何不合适，营中人多眼杂，你宿在我这里，是最妥帖的。”
谢瑛显然仍觉不妥。
裴北辰忽低笑声：“谢瑛，你我之间，何时如此客套了。”
“今日若易地而处，我相信，你亦会是同样安排，这世上，并非只有你谢瑛一人懂得周到妥帖之道，你便当给我一次尽地主之谊的机会吧。”
“毕竟，今日大约就是你我此生最后一次见面了。”
最后一句，他敛目，语气转为平常。
话已至此，谢瑛如何还能推拒，只得点头，先去帐外朝夏青交代了几句，便折返入帐。
裴北辰已将床铺整理好，并命亲兵端了热水进来，让谢瑛泡脚。
谢瑛拗不过他这番周到得实是过分的招待，只能从命，泡过脚，脱掉外袍，便穿着里衣在帐中那张行军床上躺了下去。
“你安心歇吧，有任何需要唤我便可，我就在外面。”
裴北辰立了片刻，视线凝盯着床上人，如此道了一句，俯身端起那盆洗脚水，转身出去了。
帐中很快安静下来，唯烛光透过屏风摇曳着细影。
而因了帐中静谧，雨点敲击帐顶之声，越发明晰。
这实是一个教人难忘又适合休息的雨夜。
衾褥之上散发着令人消疲的安神香，大约确因旅途劳顿的缘由，谢瑛罕见感到一阵乏意。
这在夜雨击帐声中，他竟很快入眠。
然而怀着满腹心事，外加忧心仍在西京的谢琅，他到底无法真的深睡到天明，睁眼时，帐外雨声依旧不绝，屏风后仍旧亮着烛光。
谢瑛判断着，应当有四更天了。
偏头，他看到了亦仍笔挺投映在屏风上的那道身影。
缓了缓神后，谢瑛忽皱眉，不是意外已然这个时辰，裴北辰仍在忙公务，而是因为他竟嗅到了一阵浓郁的酒气。
这个时辰，他竟还在饮酒。
谢瑛在若有所思间，到底还是坐了起来。
起身，轻步走过屏风，看到屏风后的情景，谢瑛先一怔，接着骤然变色。
裴北辰确在饮酒。
他端坐于那张堆满文牍的长案后，已除了甲胄，只穿一件玄色武袍，腰带也未束，面前摆着一只酒坛，一只酒盏，不知已经这般自斟自饮喝了多久。
而真正令谢瑛变色的，是他因饮酒不拘小节，露出的一截右臂。
那右臂上，自肘到腕，竟整齐排列着数道深刻伤痕，伤口之深，几要至骨，除了已经结了疤的几道，其中一道，显是新伤，仍缠着腕带，带上透着血痕。
“这是什么？”
谢瑛近前，看着那一道道伤，震骇问。
裴北辰动作一顿，抬起染了浓重酒意的眸，显然没料到谢瑛会在这时候突然出来，他默了默，搁下酒盏，如常笑道：“没什么，不小心弄伤的。”
语罢，便欲撤臂，整理袖口。
被谢瑛一把按住。
两人皆是习武之人，且摸惯了刀枪，这样整齐的伤口，这样拙劣的谎言，怎能瞒过谢瑛。
谢瑛只稍稍一想，便作出一个大胆惊骇的揣测。
“裴清宴，你疯了么！”
他顿时满面怒容，低声喝问。
裴北辰抿唇沉默着，片刻后，方抬眼，定定望着对面那张罕见涌聚着怒火的脸，回想着久违的自他口中唤出的他的表字，突然笑道：“谢瑛，也许你大人有大量，早将那些前尘旧事放下，我却永无法原谅我自己。”
“比起你所承受的一切，我这点伤，算得了什么。”
“你若觉得这些伤会让我觉得痛，那就大错特错了。相反，只有感受和你一样的痛，我才能得到些许安心。”
“你便当什么也没瞧见，当我一人发疯吧。”
语罢，裴北辰端起未饮完的那半盏酒，悉数灌入了喉中。
“距天亮还有些时候，你快些去休息吧，不必管我。”
他说着，又要去倒酒。
谢瑛忍无可忍，劈手夺过那只酒坛，丢到一边，道：“你糊涂！”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此自伤自残，除了损毁你自己，有何意义！”
“我所认识的裴氏大公子裴北辰，不是这样没有理智的人！”
“你如此，只会令我感到心痛愧怍！”
裴北辰淡淡一笑。
“谢瑛，能得你此话，我裴北辰，今生无憾。”
“但是，你真的不要因此事而感到心痛愧怍，不值得。”
谢瑛长身而立，垂眼惊痛看着他，片刻后，亦盘膝在对面坐了下去，将被他丢到一边的酒坛拎了回来，又另取酒盏，给自己也满了酒，道：“你既想喝，我陪你便是。”
这下裴北辰真清醒了几分。
按住酒坛，道：“你明日还要赶路，别喝了，我也不喝了就是。”
谢瑛直接道：“明日，我不走。”
裴北辰一怔。
谢瑛低眸，握着酒盏开口：“与你说实话也无妨。六年前，你去北郡找我，我没有见你，并非是因为心中对你有怨，而是——我无法面对我自己。”
显未料到谢瑛会主动提起此事，裴北辰刚触到酒坛的手蓦得一顿，接着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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