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明没有立刻去接。
他看向父亲——这位原该在归京途中遭乱箭穿胸、连尸首都未能全整还家的镇北将军。
此刻正坐在紫檀木大案后,鬓角已见霜白,但目光如炬,脊梁未弯。
“父亲,”陆昭明开口,“猎场之事……”
“你处理得对。”陆擎天打断他,语气平淡。
“但太急了。若再有下次,留一个送到兵部,这是规矩。”
陆昭明垂眼:“儿子明白了。”
“你最近变了许多。”陆擎天忽然说。
“但变得不坏。”陆擎天端起茶盏,吹开浮叶。
“你娘去得早,我常年在外,疏于教你。本想趁着下次回京,给你寻个稳重些的岳家,好好磨磨性子……”
他顿了顿,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没想到,婚事倒先找上门来了。”
陆昭明抬眼。
“沈家,你知道吗?”陆擎天问。
“礼部侍郎沈康?”
“嗯。”陆擎天从案下抽屉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推到陆昭明面前。
“二十年前,我随你爷爷南下剿水匪,在漳河遇险,是沈康的父亲——当时的漳河知府沈老太爷。”
“拼着乌纱不要,开仓放粮、征调民船,救下我麾下三百伤兵。”
陆昭明展开信笺。
纸张已脆,墨迹却清晰,是当年沈老太爷写给祖父的,末尾有一行小字:“……若他日两家有缘,愿结秦晋之好,以续此谊。”
“这是婚书?”陆昭明问。
“是约定。”陆擎天纠正道。
“沈老太爷去得早,此事本已无人再提。但前日沈康来信,重提旧诺。”
陆昭明盯着那行字。
记忆如潮水翻涌——上一世,父亲战死的消息传回后,沈家迅速撤回了婚约,转而将庶子沈书言送予户部侍郎。
一年后,沈书言死在后宅,尸身抬出时,满背鞭痕。
那是原世界线里,他从未见过一面的、名义上的“男妻”。
“沈家嫡女年方十六,据说才貌双全。”陆擎天继续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但昨日,沈家又派人递话,说嫡女突发恶疾,恐难履约。沈家愿以庶子代之,只求全此信诺。”
书房里静了片刻。
“沈康的第三子,名书言,今年十八。”陆擎天看着儿子。
“此事荒唐。你若不愿,我明日便去回绝。陆家还不至于要靠一桩婚约维系情分。”
“不。”
陆昭明脱口而出。
陆擎天挑眉。
“我的意思是……”陆昭明稳住声音,指尖摩挲过信笺边缘。
“既是祖父辈的约定,沈家又执意要践诺,我们若断然回绝,倒显得薄情。”
“何况,如今朝中多少眼睛盯着陆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愿意娶一个男子?”陆擎天问得直白。
“若是娶,便是娶一个人,与是男是女何干?”陆昭明迎上父亲的目光。
“只是不知那位沈三公子,是否自愿?”
陆擎天深深看他一眼,靠回椅背:“沈家内宅的事,我不便多问。但据闻,沈三公子生母体弱,常年需药材吊着命。”
话至此,足够明白了。
不是自愿,是胁迫。
“婚期定在一月后。”
陆擎天说:“沈家会送人过来。你若真定了主意,便好好待人家。那孩子……怕是不易。”
最后四字,说得极轻。
陆昭明攥紧了手中信笺,纸张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想起记忆碎片里那些关于沈书言的只言片语——庶出,擅丹青,死时十八岁,背上的鞭痕新伤叠旧伤。
“父亲放心。”他听见自己说,“我会的。”
这不仅是任务,更是承诺。
当夜,陆昭明独自登上将军府最高的角楼。
他闭上眼,原世界线的碎片在黑暗中浮现:
父亲战死,灵堂白幡。
朝堂攻讦,兵权被削。
以及那个模糊的、关于沈书言的传闻——被送入侍郎府前,曾在雪地里跪了整夜,只为求一味给母亲治病的药。
未得。
再后来,便是某个月夜,一具薄棺从侍郎府后门抬出,草草葬在了乱葬岗。
陆昭明睁开眼。
他即来了,那两条命——父亲陆擎天的,沈书言的——他都要攥在手里。
猎场刺杀已破,第一个死结解开。
接下来,是第二个。
他望向西方沈府的方向,眼底映着灯火,也映着深不见底的夜色。
这一次,结局必须不同。
夜风骤起,将角楼檐下的铁马吹得叮当作响。
陆昭明转身下楼,衣袍在风里猎猎翻飞,像一面骤然扬起的旗。
此刻西城沈府后巷。
沈书言砚抬头,望向高墙外的方向,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164章 少将军的温柔男妻02
沈家西侧小院的柴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
来人手里捏着条杏色帕子,正掩着鼻子打量这方窄院。
“三公子,”
春杏的声音又尖又利:“主母唤你去前厅。”
沈书言没动。
“母亲可说了何事?”他问。
春杏嗤笑一声:“主母的心思,也是你能打听的?快些收拾,莫让主母等。”
沈书言不再问。
他回屋换了件干净些的旧袍子——靛青色,袖口已经磨得发毛,但浆洗得挺括。
这是他能拿出的最体面的衣裳了。
临出门前,他看了一眼里屋。
薄布帘子后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漏了气的风箱。
“娘,”
他隔着帘子低声说:“我去去就回,药在灶上温着,记得喝。”
咳嗽声停了停,传来妇人虚弱的声音:“言儿……当心些。”
“嗯。”
沈家主院的正厅,沈书言一年也进不来几回。
他垂手立在堂下,看着主母王氏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圈椅上,慢条斯理地拨弄茶盏。
嫡姐沈玉姝坐在下首,正摆弄腕上一只水头极好的玉镯,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厅里燃着檀香,气味厚重,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书言,”
王氏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腔调:“你今年十八了,可是?”
“是。”
“时间过得真快。”王氏放下茶盏,瓷器碰在几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姨娘身子不好,这些年,家里也没顾得上你。如今,倒是有一桩好姻缘落在你头上。”
沈书言指尖微微一动。
“前些日子,镇北将军府回信了。”王氏继续说,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像在审视一件货物。
“是陆老将军当年与咱们老太爷定下的婚约。本来,该是你姐姐去的……”
沈玉姝这时抬起头,秀美的脸上浮起一层薄怒:“母亲!说这些做什么?女儿便是死,也不嫁那等粗蛮武夫!”
王氏抬手,示意她噤声,视线又落回沈书言身上:“可婚约不可违。你父亲的意思,家里总得有人去。”
“你是沈家子弟,这些年,沈家供你吃穿,供你姨娘汤药,这份恩情,你当记着。”
话说得慢,一字一句,像锤子敲在心上。
沈书言缓缓抬起眼:“母亲的意思是……”
“下月初八,陆家会派人来接你。”
王氏说:“聘礼已经收下了,你父亲也回了帖。往后,你便是陆家的人了。”
话音落,厅里死寂。
沈书言站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
有那么一瞬,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镇北将军府?陆家?
那个刚北境大捷、满京城都在议论的将门?
可他是个男子。
“母亲,”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陆家要娶的,是沈家嫡女。”
“婚约上只说‘沈家子嗣’,可没说男女。”
王氏淡淡道:“陆家那边也点了头。怎么,你不愿?”
最后三字,音调往下压了压。
沈书言垂下眼。
他看见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看见手背上冻裂的口子。
看见这间华丽却冰冷的厅堂,和厅堂外那方永远照不进多少阳光的小院。
然后,他听见里屋隐约传来的咳嗽声——隔了两道门,很轻,但他听得见。
“儿子……”
他听见自己说:“愿意。”
“这就对了。”王氏脸上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
“到底是懂事的孩子。既如此,这些日子你就不必再做那些粗活了,好生养养身子。”
“春杏,带三公子去东厢房,把那套新做的衣裳取来给他试试。”
沈书言没动。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