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他开口,声音很稳,“我娘她……”
“你姨娘的身子,我自会请大夫好生照看。”
王氏打断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只要你过去,安安分分,你姨娘便是沈家的姨奶奶,汤药、用度,一样不会少。”
话说得温和,意思却明白。
沈书言袖中的手慢慢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儿子明白了。”他躬身,“谢母亲。”
东厢房是沈玉姝偶尔小憩的地方,比沈书言住的那间屋子大了不止三倍。
春杏从柜子里取出一套簇新的锦袍,月白色,绣着银线暗纹,料子光润。
是沈书言从未摸过的质地。
“试试吧。”春杏把衣裳往他怀里一扔。
“主母说了,往后你可代表沈家的脸面,穿戴不能寒酸了。”
沈书言抱着那衣裳,没动。
“怎么?”春杏挑眉。
“还当自己是三公子呢?过了下月初八,你就是陆家的人了,是好是歹,都得看陆家少爷的脸色。主母心善,还给你做新衣裳,你别不识抬举。”
“春杏姐姐,”沈书言抬起眼,看着她。
“我娘那边,这个月的药……”
“主母既然应了,自然会续上。”春杏有些不耐烦。
“你只管把自己收拾妥当,别到了陆家丢人现眼。”
“对了,主母还说,这几日会请嬷嬷来教你规矩。”
“陆家是武将门户,不比咱们书香世家,但你也不能太不知礼数,平白让人笑话。”
沈书言不再问。
他抱着衣裳回了西院。
第165章 少将军的温柔男妻03
屋里,柳氏已经起了,正坐在床边缝补一件旧衣。
见他回来,手里还抱着崭新锦袍,妇人愣了愣:“言儿,这是……”
“母亲给的。”沈书言把衣裳放在床头,在柳氏面前蹲下身,握住她枯瘦的手。
“娘,下月初八,我要去镇北将军府了。”
柳氏手一颤,针扎进指腹,沁出一粒血珠。
“什么……将军府?”
“是祖父辈定下的婚约。”沈书言语速平缓,像在说别人的事。
“陆家来提亲,原本是嫡姐去,但嫡姐不愿。母亲说,让我去。”
柳氏的脸一点点白下去。她盯着儿子,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声音:“可你……你是男子啊……”
“婚约上没写男女。”沈书言握紧她的手。
“陆家也同意了。”
“那怎么行……那怎么行!”柳氏猛地抓住他的手臂,指尖掐进他皮肉里。
“那是将门,听说陆小将军杀人不眨眼,你这样的身子,过去岂不是、岂不是……”
“娘。”沈书言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很稳。
“留在这里,又能如何?”
柳氏僵住。
“留在这里,您每月的药钱要看主母心情,我要跪在雪地里求一夜,才能换一包发霉的药材。”
沈书言看着她,一字一句。
“留在这里,我永远是庶子,您永远是见不得光的妾。”
“可去了陆家,哪怕再不堪,我也是明媒正……明媒正娶过去的人。”
“陆家要脸面,就不会让我死得太难看。而您。”
“母亲答应了,只要我安安分分,她会请大夫好生照看您,汤药不会断。”
他说得很慢,像在说服柳氏,也像在说服自己。
柳氏的眼泪滚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沈书言手背上,烫得吓人。
“可是言儿……那是火坑啊……”
“留在这里,就不是火坑吗?”沈书言抬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娘,我想赌一把。”
赌那个传闻中杀伐果决的陆小将军,或许不会屑于折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子。
赌离开这个困了他十八年的沈宅,外面或许有不一样的活法。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
柳氏哭得说不出话,只紧紧攥着他的手,像攥着最后一根浮木。
沈书言任她握着,目光落在床头那套月白锦袍上。
料子真好,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像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当夜,沈书言躺在窄小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看头顶漏雨的屋瓦缝隙。
母亲哭累了,已经睡下,呼吸声轻而浅,偶尔夹杂几声咳嗽。
他脑子里很乱。
一会儿是主母王氏那张喜怒不形于色的脸。
一会儿是嫡姐沈玉姝腕上那只水润的玉镯。
一会儿是春杏那句“别到了陆家丢人现眼”。
最后,定格在王氏那句话上——
“只要你过去,安安分分,你姨娘便是沈家的姨奶奶,汤药、用度,一样不会少。”
他知道这是威胁,也是诱饵。
他别无选择。
可心底深处,有一簇极微弱的火苗,悄悄燃了起来。
离开这里。
离开这方永远晒不到太阳的小院,离开那些永远带着怜悯或轻蔑的眼神。
离开这让人窒息的书香门第,和书香门第里吃人的规矩。
哪怕前路是另一个牢笼,至少,是陌生的牢笼。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沈书言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薄被。
下月初八。
还有一个月。
他不知道陆家那位少将军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将军府是什么光景。
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
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
踏出沈家这道门,他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次日一早,春杏又来了,身后跟着一个面容严肃的老嬷嬷。
“三公子,这是陈嬷嬷,主母请来教你规矩的。”
春杏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子,递过来:“这是陆家送来的聘礼单子。”
沈书言接过册子,翻开。
密密麻麻的字,金器玉器、绸缎布匹、田产地契……一长串,晃得人眼花。
他合上册子,抬头看向陈嬷嬷。
老嬷嬷也在看他,目光如刀,从上到下刮了一遍。
最后停在他脸上,缓缓开口:“老身教导过不少公子小姐,今日起,便由老身教三公子大家礼仪。”
“三公子既是要进将军府的人,一言一行,都需谨慎得体,莫要丢了沈家的脸面。”
沈书言垂下眼:“是,有劳嬷嬷。”
“那便从开始。”陈嬷嬷走到他身侧,手中戒尺轻轻点在他腰后。
晨光从破旧的窗纸透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方光斑。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一场无声的戏。
他站得笔直,目光穿过漏风的窗,望向院墙外那片窄小的天空。
远处,似乎有飞鸟掠过,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云层后。
第166章 少将军的温柔男妻04
出城那日,天色阴得厉害。
沈书言坐在马车里,听着车轮轧过青石板的声响,一声一声,敲在心上。
车里只有他一人,外加一个不大的包袱,里头是两身换洗衣裳。
和母亲半夜偷偷塞进来的一小包铜钱。
“言儿……到了那边,机灵些,莫要强,莫要争……”
柳氏哭肿了眼,攥着他的手不肯放:“若是、若是实在难熬,就托人捎个信,娘、娘想法子……”
话说了一半,便哽住了。
能想什么法子呢?
一个被主母拿捏了半辈子的妾室,连自己每月的药钱都要求人,又能为远去的儿子做什么?
沈书言最终轻轻抽出手,跪下来,给柳氏磕了三个头。
“娘,保重。”
然后他起身,没回头,上了沈家准备的马车。
车是普通的青帷小车,拉车的马瘦,赶车的老仆更瘦,一张脸皱得像风干的橘子皮,自始至终没正眼看过他。
车队统共四辆车,除了沈书言坐的这辆,后面三辆装的是沈家“陪嫁”的箱笼——
里头塞的多是些陈年旧物、压库的布料,面上几样金器,还是从沈玉姝不要的旧首饰里扒拉出来的。
十几个粗使下人跟在车后,有男有女,多是沈家最不得脸的那一批,被主母随手拨来充数。
一个个蔫头耷脑,步子拖沓,不像送嫁,倒像出殡。
车队缓缓驶出沈府侧门,没鞭炮,没鼓乐,甚至没几个看热闹的人。
只有门房探出半个脑袋,瞥了一眼,又缩回去,继续打盹。
沈书言掀开车帘一角,最后看了一眼那扇他活了十八年、从未从正门进出过的府门。
朱漆斑驳,石狮沉默。
他放下帘子,闭上眼。
也好。
出了城门,官道渐渐宽阔,行人车马却稀疏。
春寒料峭,风卷着尘土从帘子缝隙钻进来,呛得人喉头发干。
沈书言裹紧身上那件月白锦袍——料子是好料子,但薄,不御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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