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太窄,他看不清具体情形,只能看见人影晃动,听见压抑的痛哼。
那几个平日里耀武扬威的纨绔,此刻像被拔了毛的鸡,缩在墙角,连求饶声都发不出来。
其中一个汉子似乎回头往楼上望了一眼。
尹云辞抬手,做了个手势。
三个汉子退开,其中一人蹲下身,对着王涣说了句什么。
王涣拼命点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然后,他们就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巷子里只剩王涣几人瘫在地上,哼哼唧唧,半天爬不起来。
沈言长长吐出一口气。
心里那团火,忽然就散了。
“他们……不会死吧?”他小声问。
“不会。”尹云辞道:“都是皮外伤,躺几天就好。不过……”
“不过什么?”
“他们会记住这个教训。”尹云辞合上窗,转身看向沈言。
“至少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再乱说话了。”
沈言望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人明明是个商人,可刚才吩咐手下做事时。
那种从容冷静,甚至带着点凛冽的气势,和他平日里温润如玉的模样判若两人。
“为什么帮我?”沈言问。
尹云辞笑了笑:“清音阁是我的产业,有人在这里欺负我的客人,我总不能不管。”
“可他们说的那些……”
“都是胡说。”尹云辞截断他的话,语气平和却笃定。
“那晚你只是醉酒,被人带去休息。我亲眼所见,再清楚不过。”
沈言喉头一哽。
这些话,兄长说过,陆垣也说过。
可从尹云辞嘴里说出来,不知怎的,就格外让人信服。
“谢谢。”他低声说。
“不必。”尹云辞走到桌边,倒了杯茶递给他。
“倒是沈小公子,日后若再听到这类闲话,不必亲自出面。告诉令兄,或是告诉我,都可。”
沈言接过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
沈言从清音阁出来时,天色还早。
尹云辞送他到门口,沈忠沈勇候在马车旁,见了他,明显松了口气。
“今日之事,多谢尹公子。”沈言又郑重道了一次谢。
“客气了。”尹云辞微笑。
“若想听曲儿,随时来便是。这间临街的雅室,我会让人留着。”
沈言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头的世界。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
尹云辞的话,王涣那些人的污言秽语,陆垣这些日的“忙碌”。
还有兄长越来越深的眉头……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马车驶过街市,忽然颠簸了一下。
沈言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街边有个卖糖人的小摊,一个锦衣少年正弯着腰挑糖人,侧脸熟悉得很。
是陆垣。
沈言下意识想喊,手却顿住了。
陆垣身边还站着个人,背对着这边,看身形是个中年男子,穿着普通的褐色布衣。
两人正在说话,陆垣的表情很认真,那人则频频点头。
不像是在挑糖人。
沈言放下车帘,坐了回去。
马车继续前行,将那个小摊甩在后面。
沈言靠在车厢上,忽然觉得很累。
回到府中,沈衡已经在等着了。
“听说你去清音阁了?”沈衡问:“没惹事吧?”
“没有。”沈言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碰到尹公子了。”
沈衡挑眉:“哦?聊了什么?”
“就……随便聊聊。”沈言避开兄长的目光。
“他还帮我……解决了一点小麻烦。”
他没说王涣的事,但沈衡何等敏锐,只看他神情便猜到了七八分。
不过沈衡没追问,只点点头:“云辞是个稳妥人,你与他多往来,没坏处。”
“哥,”沈言忽然问:“陆哥哥父亲的案子……当年真是证据确凿吗?”
沈衡眸光一沉:“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沈衡沉默良久,才缓缓道:“陆明远贪墨的账册、证人证言、赃款流向,一应俱全。”
“父亲复核了三遍,才定的案。”
“那……陆哥哥他知道这些吗?”
“他知道。”沈衡看着他:“当年他在堂下听着。”
沈言不说话了。
他想起陆垣总是温和带笑的脸,想起他说“沈弟,我永远不会害你”。
真的吗?
夜里,沈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起身点了灯,从抽屉里翻出一枚玉佩。
那是去年他生辰时,陆垣送的,上好的和田玉,雕着竹报平安的图案。
烛火下,玉佩温润生光。
沈言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另一张脸。
月白锦袍,青玉坠子,眉眼清润如画。
站在茶楼高处,抬手做了个简单的手势,巷子里的污言秽语便归于寂静。
那时他侧身关窗,衣袖拂过窗棂,露出一截手腕,白得像是上好的瓷器。
阳光从窗外漏进来,给他轮廓镀了层金边,有那么一瞬间,沈言竟晃了神——
若是女子,该是何等绝色。
这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甩甩头,像要甩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沈言吹灭灯,躺回床上,窗外月色正好,透过窗纱,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第234章 千金难买小少爷愿意05
陆垣来的时候,沈言正在后院喂鱼。
“阿言好雅兴。”
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言回头,见陆垣一袭竹青色长衫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个食盒,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
“陆垣?”沈言放下鱼食罐子。
“你怎么来了?”
“来跟你道个别。”陆垣走过来,将食盒放在石桌上。
“我要离京一段时日。”
沈言一怔:“离京?去哪儿?去多久?”
“去江南。”陆垣打开食盒,里面是还温热的桂花糕。
“有些家族旧事需要处理,短则一月,长则两三月。”
“这么久?”沈言蹙起眉:“可是出了什么事?”
陆垣顿了顿,苦笑道:“我父生前在江南有几处产业,这些年一直托人打理。”
“前些日子忽然来信,说是货源被人截了,损失不小。”
沈言不懂生意上的事,但看陆垣神色忧虑,便道:“可需要帮忙?我让兄长——”
“不必。”陆垣打断他,随即又缓和了语气。
“沈大哥已经帮了我许多。这些琐事,我自己处理就好。”
他拈了块桂花糕递给沈言:“倒是你,可要照顾好自己。”
沈言接过糕点,却没吃:“陆垣,你那边的麻烦……要紧吗?”
“不打紧。”
陆垣笑笑:“不过是些生意上的龃龉。我这次去,便是要查清楚是谁在背后动手脚。”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一瞬的阴冷。
沈言捕捉到了,心头莫名一紧。
“那你何时动身?”
“明日一早。”
沈言点点头,想说“我等你回来”,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路当心。”
陆垣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琐事,这才起身告辞。
沈言送他到府门口,看着他青衫背影渐行渐远,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些怅然。
府院墙角阴影里,沈忠抱着剑静静站着,目光一直追着陆垣消失的方向。
陆垣走后的第三天,沈言开始觉得无聊。
茶楼不想去,诗会没兴致,骑马……一个人骑也没意思。
他整日待在府里,不是看书就是喂鱼,连花园里的鸟都被他逗得见了就躲。
这日下午,他正靠在榻上翻一本游记,忽听外头一阵喧闹。
马蹄声、人声,还有兄长爽朗的笑声。
沈言丢下书就往外跑。
刚到后院,便看见沈衡牵着一匹马走进来。
那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没有一根杂毛。
鬃毛油亮,四肢修长有力,昂首时颈项弯出优美的弧度。
阳光照在它身上,像是镀了层银光。
“哥!”沈言眼睛都亮了:“这马——”
“云辞送的。”沈衡笑得开怀,拍了拍马颈:“这家伙,真是大手笔。”
“尹公子?”沈言凑上前,想摸又不敢摸。
“恩,这马是西域来的良种,性子温顺却脚力极佳,正适合我平日巡视京郊营地用。”
沈衡说着,忽然想起什么。
“他那儿还有几匹更小的,都是同一批来的,养在马场里调教着。”
沈言的手指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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