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落座,下人奉上茶点。
沈衡与尹云辞聊起京中近况,从漕运到粮价,从江南织造到北地皮货,沈言在一旁听着,竟插不上话。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经商也有这么多门道,不是他想象中简单的买进卖出。
尹云辞说话不急不缓,却句句点在要害。
对朝局、民生竟也颇有见地,全然不似他以为的“满身铜臭”。
“……所以尹家此番北迁,是打算主营药材?”沈衡问。
“是。”尹云辞点头。
“北地气候迥异,药材种类与江南大不相同。”
“家父曾想在京城设总号,连通南北药市。”
“一来惠及百姓,二来也是为日后可能的天灾疫情做些储备。”
“未雨绸缪,善莫大焉。”沈衡赞道。
“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尽管开口。”
“那就先谢过沈兄了。”
沈言听着,忍不住问:“尹公子,你常年在江南,来京城可还习惯?”
尹云辞看向他,眼神温和:“尚在适应。京城繁华,规矩也多,不比江南自在。”
“不过既来了,总要入乡随俗。”
“我倒是听说江南风景极好。”沈言来了兴致。
“西湖、秦淮河……”
“沈小公子若得空,日后可去江南走走。”尹云辞笑道:“到时尹某可做向导。”
又聊了一盏茶的时间,尹云辞起身告辞。沈衡亲自送他出门,沈言跟在后面。
走到府门口,尹云辞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沈言。
“沈小公子,”他温声说。
“京城虽好,却也是是非之地。日后出门,多带几个人,总是稳妥些。”
沈言一怔,还未答话,尹云辞已转身登车离去。
马车驶远,沈言站在原地,心头莫名一跳。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转头看向兄长,沈衡却只是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面色平静。
“回去吧。”沈衡说。
回到府中,沈言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尹云辞最后那句话,像是提醒……
傍晚时分,沈衡将他叫到书房。
“阿言。”沈衡开门见山。
“从明日起,你出门必须带上沈忠、沈勇。”
那是兄长身边最得力的两个护卫。
“为什么?”沈言不解:“我又不是去什么险地……”
“以防万一。”沈衡语气不容置喙。
“记住,尤其是去见陆垣时,必须带着他们。”
“哥!”沈言急了。
“你为何如此对陆垣……”
“我不是针对他。”沈衡打断他,目光深邃。
“我是要你记住,这世上没有谁是完全可信的。多一分防备,少一分危险。”
沈言还想争辩,但看着兄长严肃的脸,最终还是低下头。
“知道了。”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书房。
廊下灯火初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这座自幼长大的府邸,好像第一次变得陌生起来。
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悄然收紧。
而此刻,陆府书房内,陆垣站在窗前,手中捏着一封刚收到的密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尹云辞已与沈衡会面,相谈甚欢。沈言禁足未解。”
烛火跳动着,映亮他唇边一抹冰冷的弧度。
“尹云辞……”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将信纸凑到烛焰上。
火舌蹿起,瞬间吞噬了墨迹。
灰烬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第233章 千金难卖小少爷愿意04
禁足解了的那日,沈言像只出笼的雀儿。
兄长说这几日陆垣忙,让他别去恼人家。
但他没再多问。
自那日书房谈话后,他心里像扎了根刺。
“那我自己出去走走总行吧?”他退而求其次。
“就去茶楼听听曲儿,不出城。”
沈衡这才抬眼:“带沈忠沈勇。”
“知道啦。”
沈言换了身杏色绣竹纹的常服,揣了把碎银,领着两个护卫出了门。
茶楼是城南最有名的“清音阁”,三层飞檐,临水而建。
沈言要了三楼临窗的雅间,点了壶明前龙井,几碟点心,便托着腮听台上唱曲儿。
唱的是一折《长生殿》,杨贵妃正哀哀切切地诉着相思。
沈言听得无趣,目光在楼下里逡巡。
忽然,他瞥见几个熟悉的面孔。
是吏部侍郎家的二公子王涣,还有几个常跟着他的纨绔子弟。
坐在下方不远的位置,正凑在一起说着什么,不时发出嗤笑。
沈言皱了皱眉,他和王涣向来不对付。
那厮仗着姐姐是宫里得宠的嫔妃,整日鼻孔朝天,最爱背后论人是非。
本不想理会,可那几人的声音断断续续飘上来,夹杂着“倚翠阁”“宁国公府”几个字眼。
沈言手里的茶杯顿住了。
他侧耳细听。
“……千真万确,那晚我就在倚翠阁对岸的画舫上,看得清清楚楚,就是沈家那位小公子,被人扶着进去的……”
“啧啧,平日装得跟什么似的,原来也好这一口。”
“嘘,小声些,当心传到别人耳朵里。”
“怕什么,他做得出,还怕人说?不过话说回来,那晚好像有个什么人把他带走了……”
沈言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搁下茶杯,站起身。
沈忠见状,低声道:“少爷,世子吩咐过,莫要生事。”
“生事?”沈言冷笑。
“他们敢在背后嚼舌根,我就敢当面撕了他们的嘴。”
“少爷——”
沈言已推门而出往楼下走。
二楼走廊不长,可沈言觉得每一步都踩在火上。
那些污言秽语像针一样扎在耳里,他想起那晚的惶恐。
想起兄长的担忧,想起这些日子闭门不出的憋闷——
“砰!”
他撞进了一个人怀里。
那人胸膛硬实,沈言撞得鼻尖生疼,后退半步,才看清面前站着的是谁。
月白色的锦袍,腰间青玉,眉目清润如画。
尹云辞。
“沈小公子?”尹云辞也有些意外,伸手虚扶了他一把。
“可撞着了?”
沈言捂着鼻子,又气又窘,话都说不利索:“尹、尹公子怎么在此?”
“来查账。”尹云辞语气自然。
“这清音阁,是尹家早年的产业。”
沈言一愣,这才想起兄长说过,尹家生意做得广,茶楼酒肆都有涉足。
他下意识往尹云辞身后看去,果然见掌柜恭敬地垂手站着,手里还捧着账本。
“倒是沈小公子,”尹云辞看向他泛红的脸。
“何事如此匆忙?”
沈言张了张嘴,那些难听的话却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来跟人打架的。
雅间里又飘来几声哄笑,夹杂着“小倌”“断袖”之类的字眼。
尹云辞眸光微微一动。
往里扫了一眼,又转回来看向沈言:“可是为那些闲言碎语?”
沈言咬住下唇,点了点头。
王涣那几人正起身,摇摇晃晃地准备走,看样子是要离开了。
“想教训他们?”
“想。”
尹云辞沉默片刻,忽然道:“跟我来。”
他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沈言下意识跟上。
两人进了三楼尽头一间更僻静的雅室,尹云辞推开窗,指向楼下:“等他们出了茶楼,走到无人处,再动手不迟。”
沈言怔住。
尹云辞已走到门边,对候在外面的掌柜低声吩咐了几句。掌柜点头,快步离去。
“你……”沈言有些迟疑:“你要做什么?”
“帮沈小公子出口气。”尹云辞回身,唇角竟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不过,得换个地方。”
这间屋子位置极好,推开窗,能将底下巷子看得一清二楚。
王涣几人正勾肩搭背地往巷口走,嘴里还在高声说笑,浑然不觉身后跟了几条影子。
那是三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样貌普通,扔人堆里找不出来。
可沈言瞧见他们的步子——稳,轻,快,每一步都踩着节拍,是练家子。
“他们……”沈言看向尹云辞。
尹云辞简单道,“放心,有分寸。”
话音未落,巷子里已有了动静。
那三个汉子突然加速,几步上前,一人捂嘴,一人扭臂,一人踹膝弯,动作快得只一眨眼。
王涣几人连喊都没喊出声,就被拖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死胡同。
接着,是闷闷的击打声,像沙袋被重捶。
沈言扒着窗沿,睁大眼睛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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