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脸色白了白。
他虽单纯,却并非不懂世事。
国公府的嫡子,若真被人在青楼撞见,莫说他自己,整个府邸都会沦为笑柄。
“我……我不知道会这样。”他低下头,手指绞着被角。
“陆垣只说去赏灯,我没想到会进那种地方……”
“所以更要长记性。”沈衡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
“阿言,外头人心叵测,纵是再信任的人,也不可全然不设防。”
沈言抿了抿唇:“陆垣他……不会害我的。”
沈衡看着弟弟毫无心机的脸,心头像被什么攥了一下。
他想起昨夜尹云辞的话,想起那碗被换过的汤药。
但无凭无据,他不能说。
“没说陆垣害你。”他最终只是抬手,揉了揉沈言的头发。
“只是让你谨慎些。这两日在家好好休息,我让厨房给你备你爱吃的杏仁酪。”
接下来的两日,沈言当真被禁足在府中。
起初他还觉得新鲜,在花园里逗逗鸟,看看书,倒也清闲。
但到了第三日,便有些坐不住了。
“松墨。”他唤来贴身小厮。
“你去陆府一趟,跟陆垣说一声,我这两日染了风寒,不便出门,让他别担心。”
松墨应声去了,半个时辰后回来,手里多了个锦盒。
“陆公子说,让您好生休养。说等您好了,再陪您去城外骑马。”
“少爷。”松墨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这两日……外头好像有人盯着咱们府。”
“什么?”沈言抬眼。
“小的也说不好,就是觉得街角总有几个面生的人,也不做什么,就在那儿站着。”松墨挠挠头。
“许是小的多心了。”
沈言皱了皱眉,没太在意。
国公府树大招风,有些眼线也不稀奇。
午后,他闲来无事,去了兄长书房。
沈衡正在看账册,见他进来,抬了抬眼:“闷了?”
“有点儿。”沈言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随手拿起一枚镇纸把玩。
“哥,那位尹公子……我们是不是该谢谢人家?”
“是该谢。”沈衡放下笔。
“我已递了帖子,三日后请他来府上饮茶。届时你当面道个谢。”
沈言点点头,又问:“尹家……是不是很有钱?”
“江南首富,你说呢?”沈衡笑了笑。
“尹老爷早年走南闯北,攒下偌大家业。”
“云辞是长子,十六岁就跟着打理生意,手段能力都不俗。”
“此番尹家北迁,京城的商贾怕是要变天了。”
“商人……”沈言轻声嘀咕了一句。
沈衡听出他话里的意味,正色道:“阿言,莫要学那些迂腐之见。士农工商,皆是立国之本。”
“尹家虽从商,却乐善好施,在江南修桥铺路、赈济灾荒,声望极高。”
沈言“哦”了一声,心里却不以为然。
他自幼见的都是书香门第、世家公子,对商贾之流,总觉沾染铜臭,难登大雅之堂。
即便有救命之恩,也不过是日后多赠些金银谢礼便是了。
“对了,”沈衡忽然道:“你可知陆垣父母是如何过世的?”
沈言一怔:“陆伯伯不是病逝的吗?陆伯母……听说是伤心过度,跟着去了。”
“那是陆家对外的说辞。”沈衡看着他。
“陆垣的父亲陆明远,七年前任户部侍郎时,贪墨治河款项,致使河堤失修,下游三县遭灾,死伤数百。”
“事发后,父亲奉旨查办,证据确凿,陆明远被判斩刑。陆夫人是在狱中自尽的。”
书房里静了片刻。
沈言手中的镇纸“咚”一声落在案上。
他睁大眼睛,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为……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那时你才十二岁,父亲不想让你知道这些龌龊事。”沈衡语气平静。
“陆垣父母去世后,他孤苦无依,父亲怜他年少,又念及与陆家的旧情,便准他时常来府中走动。”
“后来……他帮过你几次,你便与他亲近起来。”
沈言想起第一次见陆垣,是在一场诗会上。
有人笑他不通文墨,是陆垣站出来,三言两语解了围。
“陆垣他……从没提过这些。”沈言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自然不会提。”沈衡起身,走到窗边。
“杀父之仇,灭门之恨,换作任何人,都不会轻易放下。”
“可那是陆伯伯犯了国法!”沈言急道:“父亲是按律办事——”
“律法是律法,人心是人心。”沈衡打断他,转过身,目光深深。
“阿言,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疏远陆垣。”
“只是希望你明白,这世上有些事,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有些人……也不一定是你想的那样。”
沈言张了张嘴,想说“陆垣不是那样的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三日后,尹家的回帖到了。
尹云辞应了邀约,说明日午后便来拜访。
沈言原本没太放在心上,但兄长特意叮嘱他要穿戴整齐,不可失礼,他便也认真准备起来。
挑了件月白色暗云纹的直裰,腰间系了羊脂玉佩,头发束得一丝不苟。
到了次日,他却先等来了另一位客人。
第232章 千金难买小少爷愿意03
“沈言!”
熟悉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沈言抬眼,见陆垣一袭青衫,提着个食盒,笑吟吟地走进来。
“陆垣?”沈言有些意外。
“你怎么来了?”
陆垣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
“几日不见,来看望你。怎么,不欢迎我?”
“怎么会。”沈言忙请他在院中石凳上坐下。
“只是兄长说我这两日不宜见客……”
“我又不是客。”陆垣笑了笑,目光在他脸上扫过。
“看你气色好了些许。”
沈言有些不自在:“……就是那日醉酒,伤了脾胃,休息几日便好。”
“那就好。”陆垣点点头,状似随意地问。
“对了,那夜我回去取药,再回倚翠阁时,你已不在了。伙计说是被一位公子带走了?是哪家的?”
“是尹公子。”沈言答道。
“江南尹家的。恰好在那边谈生意,见我醉得厉害,便让人通知我兄长来接。”
“尹家……”陆垣轻声重复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快得让人抓不住。
“倒是巧。他可说了什么?”
“没有啊,我那会儿都睡过去了。”沈言摇头。
“兄长说,多亏他及时相助,不然传出去不好听。我们今日正要谢他呢,他一会儿就该来了。”
陆垣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顿。
“今日要来?”
“嗯,午后。”沈言没察觉他的异样,自顾自道。
“陆垣,你说我该备什么谢礼好?金银未免俗气,古玩字画……又不知他喜好。”
陆垣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谢礼的事不急。倒是你,既无大碍,总闷在府里也不好。”
“过几日城西有马球赛,我带你去散散心?”
沈言眼睛一亮,又暗下去:“兄长怕是不准……”
“我去同沈大哥说。”陆垣拍拍他的手:“你安心养着便是。”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陆垣便起身告辞。
沈言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青衫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兄长那日的话。
——杀父之仇,灭门之恨,换作任何人,都不会轻易放下。
他甩甩头,将这念头压下去。
陆垣对他那么好,怎么会……
未时刚至,门房来报,尹公子到了。
沈言随兄长到前厅时,尹云辞已在那儿等着。
他今日穿了件竹青色杭绸直裰,腰间只简单系了枚青玉坠,周身并无过多饰物,却自有一种清贵气度。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朝沈衡拱手:“沈兄。”
又看向沈言,微微一笑:“沈小公子。”
沈言这才看清他的脸。
和记忆中模糊的影子不同,眼前的男子眉目清朗。
鼻梁高挺,唇边笑意温和,一双眼睛却深得很,像是能看透人心。
他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全然没有寻常商贾见到国公府时的局促或谄媚。
甚至十分“俊美”……
“尹公子。”沈言依礼回了一揖。
“那夜之事,多谢了。”
“举手之劳,不必挂怀。”尹云辞的声音温润。
“倒是沈小公子,身体可大好了?”
“好了好了。”沈言忙道:“本就是醉酒,休息两日便无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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