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盏、第四盏……
尹云辞声音不高,语速却极快。
他几乎不需思考,每看一眼灯笼,便说出谜底,偶尔解释一句,也是言简意赅。
沈言起初还跟得上,后来便只能埋头疾书,生怕漏掉一个。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
众人看着尹云辞,眼中从最初的怀疑变为惊讶,再到钦佩。
这哪里是个商人,分明是个博学才子。
赵成那边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李举人还在苦思第四个谜底时,尹云辞已说到第七个。
一炷香烧到一半,台上十盏灯笼的谜底已全被尹云辞猜出。
沈言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
“时间到!”主持的老者敲响铜锣。
赵成那边只猜出六个,脸色铁青。
“第一轮,沈公子、尹公子组胜出。”老者宣布。
“现在比第二轮:以今晚夜市为题,作词一首。限一炷香。”
轮到作词沈言紧张了。
……他平日里最头疼的就是这个。
尹云辞却依旧从容,凑近他耳边道:“我说,你写。”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沈言耳根一热,忙点头。
尹云辞略一沉吟,缓缓开口:
“(不知道写啥,随便写点吧)……”
沈言提笔写下,字迹虽不算顶好,却也工整。
“……”
“……”
“……”
一词吟罢,沈言也刚好写完最后一句。
他放下笔,看着纸上词句,心中震撼。
这词……写的正是眼前夜市盛景。
台下已响起掌声。
赵成那组也作了一首,但相较之下,高下立判。
老者细细品读两首词,又看了眼尹云辞和沈言,终于朗声道:“老夫宣布,今夜灯谜会魁首——沈公子、尹公子组!”
玉堂春的墨宝装在一只紫檀木匣里,递到沈言手中时,他还有些恍惚。
“恭喜沈公子,恭喜尹公子。”老者笑道。
台下掌声更响,不少人围过来道贺。
赵成那组早已灰溜溜下台,消失在人群里。
沈言抱着木匣,转头看向尹云辞,眼睛亮晶晶的:“你……你怎么猜得那么快?又怎么会作词?”
“家父重文,自幼请了先生教导。”尹云辞微笑。
“这些灯谜不难。”
“那词呢?那词写得真好。”沈言忍不住又打开匣子,看了看里面的墨锭。
“这墨……该归你才是,谜都是你猜的,词也是你作的。”
“说好是组队,自然共有。”尹云辞道。
“你若过意不去,便分我两块墨锭,如何?”
“好!”沈言立刻点头,取出两块用锦帕仔细包好,递给尹云辞。
尹云辞接过,指尖不经意碰到沈言的手。
指尖的触碰让沈言身体一顿……
“天色不早了。”尹云辞收回手。
“我送你回府?”
“好……”
两人并肩离开灯谜会,沈忠沈勇跟在后面,隔着几步距离。
夜市依旧喧闹,但走过那条最繁华的街,转入稍僻静的巷子时,周遭便安静下来。
只有灯笼的光,在地上投出两人长长的影子。
很快两人已走到国公府所在的街口。
朱红大门在望,门前两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沈言停下脚步:“今日……真的多谢你。”
尹云辞将手中的灯笼递给他:“夜里路黑,提着照个亮。”
沈言接过,灯笼柄上还留着余温。
他看着尹云辞转身离去,月白长衫在夜色中渐行渐远,忽然开口:“尹公子!”
尹云辞回头。
“那个……”沈言攥紧了灯笼柄。
“明日……你还去马场吗?”
尹云辞笑了:“去。”
“那……我也去。”
“好。”
目送尹云辞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沈言才转身回府。
他抱着墨匣,提着灯笼,心里轻飘飘的。
第237章 千金难买小少爷愿意08
沈言回到自己院子时,夜已经深了。
松墨早就备好了热水,见他抱着个木匣子回来,好奇地凑上前:“少爷,这什么呀?”
“好东西。”沈言把匣子小心放在桌上,这才觉得胳膊都酸了。
“听说您去了灯谜会,还夺了魁首?”松墨一边帮他解外袍的扣子,一边问。
“嗯。”沈言点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尹云辞猜谜可厉害了,十个灯谜,他一眼就看出谜底。”
“还有作词,那词写得真好……”
他絮絮叨叨说着晚上的事,松墨听着,也跟着笑:“那位尹公子可真厉害”
沈言褪去外袍,只着中衣走进屏风后。
浴桶里热气蒸腾,他跨进去,温水漫过肩膀。
舒服地叹了口气,“你都不知道,赵成那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
松墨在外头整理衣物,闻言笑道:“赵公子向来眼高于顶,这下可是失算了。”
“活该。”沈言撩起水泼在脸上:“谁让他总跟我过不去。”
水汽氤氲,他靠在桶沿。
沈言盯着水面晃动的烛光倒影。
“松墨。”他忽然开口。
“少爷?”
“你说……”沈言斟酌着词句,“如果今晚陆垣在,他会怎么做?”
屏风外静了静。
“陆公子?”松墨的声音有些迟疑,“大概……会劝少爷别理会赵公子吧。”
“陆公子向来温和,不爱与人起冲突。”
“是啊。”沈言轻声说:“他会说‘何必与他一般见识’。”
从前他觉得这是陆垣性子好,懂得退让。
可今晚,当尹云辞站出来。
三言两语解了围,还赢得满堂彩时,他忽然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
“其实赵成也没什么本事,”沈言继续说。
“就是仗着他爹,总想压我一头。从前陆垣总让我忍,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今晚……”
他没说下去。
松墨等了等,见他不语,便接话道:“尹公子直接帮少爷出了气。”
“小的听说,商人处事,讲究个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可能……这就是商贾人家和书香门第的不同?”
“也许吧。”沈言又闭上眼。
水渐渐凉了。
他起身擦干,换上干净的寝衣,走到外间。
“松墨。”他又唤了一声。
“少爷还有吩咐?”
“明日早些叫我,我要去马场。”
同一时刻,沈衡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沈忠垂手站在书案前,将今晚的事一五一十禀报完毕。
沈衡听完,半晌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烛火跳动,映着他半边脸。
“赵成那边呢?”他问。
“赵公子下台后便匆匆离去,面色不善。属下已派人盯着,他若有不轨之举,立刻来报。”
沈衡点点头,又问:“云辞……尹公子送阿言回来时,可说了什么?”
“隔得远,没听清。但看二人神情,相谈甚欢。”
沈衡笑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秋夜的凉意。
“江南那边有消息吗?”他背对着沈忠问。
“有。陆公子那批货全沉了,损失惨重。”
“他这几日四处奔走,想从其他渠道补货,但尹家在江南势力太大,无人敢接他的生意。”
“狗急跳墙。”沈衡淡淡道:“他越是走投无路,越会想法子从别处找补。京城这边,盯紧些。”
“是。”
沈忠退下后,沈衡仍站在窗边。
他想起许多年前,父亲审完陆明远那桩案子回来,在书房里枯坐了一夜。
那时他还小,偷偷扒在门缝看,听见父亲对母亲说:“陆明远其罪当诛,但他那个儿子……眼神不对。”
母亲问:“怎么不对?”
父亲沉默了很久,才说:“看见父亲被判斩刑,母亲狱中自尽,不哭不闹,就那么静静看着。”
“那不是认命,是记仇。”
后来陆垣常来府中,对阿言百般照顾。
沈衡起初也提防过,但时间久了,看阿言那么开心,陆垣又确实周到体贴,便也渐渐放下戒心。
直到那夜倚翠阁的事。
沈衡合上窗。
次日一早,沈言果然早早醒了。
他惦记着去马场,早饭都吃得心不在焉。
沈衡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嘱咐他早些回来。
“知道了哥。”沈言嘴里应着,眼睛却往门外瞟。
沈衡失笑:“去吧去吧。”
沈言放下碗筷就往外跑。
马车驶向城西很快便到了。
沈言跳下车,一眼就看见尹云辞站在马场门口,正跟管事说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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