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想见,是见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起来,”有人压低声音,“你们听说了吗?江南那边……不太平。”
“何止不太平。”另一人接话。
“我爹说,疫病已经控制不住了,死的人越来越多。”
“朝廷派了钦差下去,可有什么用?药材都被奸商囤积了,高价都买不到。”
“嘘——小点声!”有人赶紧制止:“这话能乱说吗?”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又热闹起来,转了话题。
沈言却听不进去了。
他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忽然想起那日尹云辞从药铺出来,手里提着药材的样子。
尹家做药材生意,江南疫情,药材紧缺,尹云辞会不会……
不,不会。
沈言甩甩头,把那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尹云辞不是那样的人。
他温润,善良,连匹马都舍不得亏待,怎么会做这种事?
可心里那点疑虑,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又灌了一杯酒。
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却觉得痛快,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烧干净。
“沈言,慢点喝。”有人劝。
沈言不理,又倒了一杯。
喝到最后,眼前人影都重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趴在桌上,听见有人笑他:“沈言这是怎么了??”
“我……我要回家。”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我送你。”有人扶他。
“不用……”沈言推开那人,摇摇晃晃往外走。
“我自己……能走。”
他跌跌撞撞下了楼,出了酒楼。
秋夜的风一吹,酒劲上涌,胃里翻江倒海。
他扶着墙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只觉得头晕目眩。
松墨和沈忠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左一右扶住他:“少爷,您怎么喝成这样?”
“回家……”沈言含糊道,“我要回家……”
国公府里静悄悄的。
沈衡还没回来,府里下人也都歇下了。
沈言被沈忠沈勇搀着,深一脚浅一脚往后院走。
路过花园时,他忽然推开两人,踉踉跄跄往亭子那边去。
“少爷,这边!”松墨急声道。
沈言不理,自顾自往前走。
走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月光很好,清清冷冷的,洒在园子里。
亭子边站着个人,一身月白长衫,在月色下像会发光。
是尹云辞。
沈言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那人还在那儿,静静站着,静静看着他。
酒醒了大半。
他想转身就跑,可腿像灌了铅,挪不动。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声。
只能呆呆站着,看着尹云辞一步步走过来。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沈言脚边。
他在沈言面前停下,离得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
“沈言。”尹云辞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沈言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你喝酒了。”尹云辞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
“怎么喝这么多?”
沈言不答。
他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是想借酒消愁,也许是想忘掉些什么,也许……只是想见一个人,又不敢见。
尹云辞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指尖微凉,触到皮肤时,沈言瑟缩了一下。
尹云辞收回手:“酒伤身,以后少喝点。”
沈言还是不说话。
他盯着地上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沈言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酒劲又上来了,头晕得厉害,心里却异常清醒。
清醒到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心跳得飞快,像要跳出胸腔。
“尹云辞。”他忽然开口,连名带姓。
尹云辞怔了怔:“嗯?”
“那天晚上……”沈言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你为什么要救我?”
尹云辞没说话。
“你明明可以不管我的。”沈言继续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为什么要管我?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沈言……”
“你知不知道……”沈言打断他,越说越激动。
“你知不知道我多讨厌你这样?”
“你对我好,教我骑马,陪我钓鱼……你对我这么好,好到我……好到我……”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哗哗地流。
尹云辞抬手想替他擦泪,他却猛地推开他。
“我宁愿你没救过我!”沈言哭着喊。
“我宁愿那晚你没来!我宁愿我们还像之前那样。这样我就不会……不会……”
不会什么?不会日日夜夜想着你?不会见不到你就心慌?
不会一想到你就又甜又疼?
他说不出口。
酒壮怂人胆,可再壮的胆,也壮不到把心里那点龌龊心思全掏出来。
“沈言,”尹云辞声音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
“你醉了。”
“我没醉!”沈言瞪着他,眼睛红得像兔子。
“我清醒得很!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尹云辞,我讨厌你!讨厌你对我好!”
“讨厌你总是出现在我面前!讨厌你……讨厌你让我变成现在这样!”
他语无伦次,字字句句都在往尹云辞心口扎。
可扎得越狠,他自己越疼。
尹云辞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一点点黯下去,像熄灭的烛火。
等沈言说完了,哭累了,他才轻声开口:“说累了吗?”
沈言抽噎着,不说话。
“让松墨送你回房休息吧。”尹云辞招手让松墨来扶着。
“尹云辞……”沈言伸手想去拉他,却抓了个空。
“扶他回房吧,夜里风大,别着凉。”
说完,便迈步离开。
月白色的背影在月色下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
沈言被扶着站在原地,酒彻底醒了。
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心里空落落的,像破了个大洞。
他刚才……都说了什么?
尹云辞走出国公府,上了马车。
季安坐在车辕上,见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公子,回府吗?”
“嗯。”
马车缓缓驶动。
尹云辞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耳边还回响着沈言那些话,字字句句,像刀子一样。
“我宁愿你没救过我。”
“我讨厌你对我好。”
“讨厌你让我变成现在这样。”
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的夜色。
“季安。”他忽然开口。
“在。”
“江南那边,再加派一倍人手。”尹云辞声音平静。
“沈世子此行,不能有任何闪失。”
“是。”季安顿了顿:“公子,那京城这边……”
“京城这边。”尹云辞顿了顿:“我亲自处理。”
季安不说话了。
马车驶过寂静的长街,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尹云辞靠在车厢里,想起第一次见沈言的样子。
少年莽莽撞撞冲进他怀里,眼睛亮得像星星。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
是从他一次次纵容,一次次靠近,一次次打破界限开始的。
是他贪心了。
贪图那点温暖,贪图那双眼睛里的光,贪图少年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
可沈言说得对。
是他把沈言拉进这个旋涡的。
如果没有他的纵容,沈言或许还在过着他单纯快乐的日子,不会像现在这样痛苦。
“季安。”尹云辞又开口。
“在。”
“去查查陆垣最近的动作。”尹云辞声音很轻,却带着寒意。
“我要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是。”
马车在尹府门前停下。
尹云辞下了车,却没进府,而是站在门前,望着国公府的方向。
夜色深沉,星子稀疏。
他站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衣襟。
然后他转身,推门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夜色,也隔绝了那个月下哭泣的少年。
而国公府里。
沈言想起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像一把把刀子,不仅扎在尹云辞心上,也扎在自己心上。
可他说不出“对不起”,也收不回来。
他只是……只是太害怕了。
害怕尹云辞的好,害怕自己的依赖,害怕心里那股越来越强烈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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