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逃,所以他躲,所以他用最伤人的话,推开那个对他最好的人。
“松墨。”沈言轻声说。
“在。”
“我是不是……很过分?”
松墨没回答,帮他脱了鞋袜,盖好被子。
“少爷睡吧。”松墨吹灭蜡烛:“明天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沈言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
真的会好吗?
他不知道。
窗外,秋风呜咽,像谁在哭。
第252章 千金难买小少爷愿意23
江南的冬,湿冷入骨。
沈衡站在庐州城外的临时医棚前,看着棚里挤满的病人,眉头紧锁。
咳嗽声、呻吟声、孩童的哭闹声混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药味和某种说不出的腐臭。
棚外排着长队,男女老少,个个面黄肌瘦,眼巴巴望着棚里那口熬药的大锅。
“沈大人。”随行的王太医从棚里出来,摘下蒙面的布巾,脸上满是疲惫。
“今日又添了三十七例。”
沈衡接过他递来的册子,快速扫过。
王太医指了指棚内:“虽有好转。但药材……”他苦笑:“已经撑不过五日。”
沈衡合上册子。
这是他南下第十日,带来的三千石药材已用去大半,可疫情丝毫不见缓解。
不是方子不对,是病人太多,药材太少。
“朝廷的补给何时能到?”
“说是三日后。”王太医摇头。
“可江南水运如今乱成一团,流民堵塞河道,商船不敢通行。”
“就算药材运来了,也未必能及时送到各州县。”
沈衡沉默。
他想起离京前皇帝的话:“江南乱象,非疫情一桩。有人在背后搅弄风云,你要查清楚。”
他确实在查。这几日他走访了庐州、江宁几处重灾区,发现一个蹊跷:疫病最严重的几个村镇,都紧邻码头。”
“而码头的管事,不是病倒,就是失踪。
“大人。”一名侍卫匆匆走来,递上一封信:“京城急件。”
沈衡接过,拆开。
信是尹云辞写的,只有短短几行:
“京中有异动。陆频繁出入永丰钱庄,与江南药材商密会。”
“另,陈庸死前所收银票,确出自永丰。”
信末附了一句:“江南事,我可往。”
沈衡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白。
永丰钱庄是陆家产业,陆垣果然脱不了干系。
而尹云辞那句“江南事,我可往”……
他抬眼望向北方的天空。
京城此刻,怕是也已暗流汹涌。
“来人,”沈衡沉声道:“备纸笔。”
三日后,庐州知府衙门。
沈衡在书房里看地图,侍卫在门外通报:“大人,京城回信。”
“进来。”
侍卫推门而入,递上一封信。
沈衡接过,拆开。
还是尹云辞的笔迹,依旧简短:
“京中布局已成,陆已在网中。我可南下,兄可暗归。”
“疫区混乱,正可掩人耳目。药材之事,我来解决。”
沈衡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
尹云辞的意思很清楚:他来江南处理药材和疫情,沈衡暗中回京,收网抓陆垣。
是个好计策。
疫区混乱,人员往来频繁,正好遮掩沈衡的行踪。
而尹云辞经商南下,调配药材,合情合理。
沈衡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字:“好。”
信送出去后,他唤来副将:“传令下去,明日我要巡视各州县医棚,营中事务,暂由你代管。”
副将领命:“大人要去多久?”
“少则十日,多则半月。”沈衡顿了顿:“若有急事,私下去城东尹府找尹公子。”
“尹公子?”
“嗯。”沈衡点头:“他是我故交,是江南本地的商人,若有事,他会照应。”
副将虽疑惑,却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当夜,沈衡换了身便服,带着两名亲信,悄悄离开庐州大营。
马车驶出城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
营中灯火通明,巡夜的士兵如常走动,无人察觉主帅已离营。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京城,尹府书房里烛火彻夜未熄。
尹云辞站在地图前,手指划过江南各州县。季安在一旁禀报:“江南传来消息,沈世子已离营,行踪隐秘。”
“咱们的人暗中护送,确保安全。”
“嗯。”尹云辞点头:“陆垣那边呢?”
“还在永丰钱庄。”季安道。
“这几日他频繁会见几个江南来的药材商,似乎在谈一笔大买卖。”
“咱们的人混进去了一个,说他们要在三日后,趁朝廷补给未到,将囤积的药材高价抛售。”
“三日后……”尹云辞冷笑:“倒是会挑时候。”
“公子,咱们何时动身?”
“明日。”尹云辞转身。
“你留在京城,盯紧陆垣。我南下后,他会放松警惕,正是收网的好时机。”
季安迟疑:“公子,江南疫情凶险,您何必亲自去?咱们可以派人送药材过去……”
“有些事,必须亲自做。”尹云辞打断他。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秋夜的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尹云辞闭上眼,压下心头那点涩意。
那晚沈言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心上。
他说讨厌他,宁愿没认识过他。
“公子。”季安低声问,“沈小公子那边……要不要派人照应?”
“嗯。”尹云辞睁开眼,声音平静:“等沈衡回京后,我们……就不必再插手了。”
季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五日后,庐州城外。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驶入城门。车帘掀开,尹云辞下车。
他今日穿了身靛蓝色棉布长衫,束着布腰带,打扮得像普通行商。
唯有那双眼睛,沉静锐利,与周遭格格不入。
济世堂的掌柜早已候着,见他来了,忙迎上来:“尹公子,里边请。”
尹云辞点头,随他进去。
堂后是间静室,桌上摊着账册地图。
掌柜关上门,低声道:“沈大人三日前已安全离营,这会儿应该快到京城了。”
“嗯。”尹云辞走到地图前,“疫病如何?”
“控制住了。”掌柜指着地图上的几处标记。
“按您吩咐,咱们的人在各州县设了义诊棚,免费发放药材。”
“百姓有了药,恐慌就少了。加上王太医带的方子确实有效,这几日新增病患少了近五成。”
“药材够吗?”
“够。”掌柜笑道:“您从江南各分号调来的三千石药材,昨日已全部到了。”
“加上朝廷的补给,撑到疫病结束不成问题。”
尹云辞颔首。
这就是商贾的好处——消息灵通,调度迅速。
陆垣想靠囤积药材发国难财,却不知尹家在江南的根基,远比他想象的深。
“陆垣联系的那些药材商呢?”
“都按您的吩咐,假意接洽,吊着他们。”
掌柜道:“他们手里囤了至少五千石药材,本想趁乱高价抛售。”
“现在咱们免费放药,他们急得团团转,又舍不得低价出手。”
尹云辞冷笑:“那就让他们捂着。等捂坏了,一文不值。”
正说着,外头传来敲门声。
掌柜开门,一个伙计匆匆进来,附耳说了几句。
掌柜脸色微变,转头对尹云辞道:“公子,出事了。”
“说。”
“江宁府那边,有人煽动流民,抢了官仓。”掌柜压低声音。
“带头的是个叫赵五的地痞,说是朝廷不管百姓死活,不如自己动手。”
赵五。
尹云辞眸光一冷。
尚书府寿宴那晚,偏院里的另一个人。
“人在哪儿?”
“抢了粮就跑,混进流民里,找不着了。”
“但咱们的人查到,赵五前些日子在庐州出现,和一个江南药材商碰过头。”
“药材商叫什么?”
“姓周,叫周富贵。”掌柜道:“明面上做药材生意,暗地里……和永丰钱庄往来密切。”
尹云辞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周富贵,永丰钱庄,陆垣。这条线,串起来了。
“赵五现在在哪儿?”他问。
掌柜摇头。
“流民太多,混进去就像水滴入海。但咱们的人说,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庐州城西的码头。”
码头。若赵五真在那儿,倒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备车。”尹云辞起身:“去码头。”
庐州码头早已没了往日的繁忙。
船只稀疏,货栈冷清,只有零星几个苦力在搬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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