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鳞收敛了庞大的妖身,化为一袭玄色深衣的高大人形,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石台上。
他微微俯身,掀开了乌篷船低垂的帘幕。
船舱内,身穿不合体红色旧袍的少年蜷缩在单薄的被褥里,睡得正沉。
玄鳞静静地看了他片刻。
少年的睡颜毫无防备,与记忆里那被烈火焚身的惨烈结局影像重叠,又分离。
夜风拂过深潭,带来山林深处的湿润气息。
远处,溪口村的方向,最后一点火光也早已熄灭,整个村庄仿佛也随着这艘送嫁的小舟,沉入了无边的夜色与静默。
玄鳞直起身,望着幽暗的潭水与更深处自己洞府的入口,低沉的声音融入寂静的夜色,唯有近在咫尺的沉睡少年可闻:
“好好睡吧。”
第267章 蛇王的“新娘”02
意识先于视线苏醒。
晏清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异常的柔软与温暖。
那不是家中粗硬的木板,也不是昨夜小舟上单薄粗糙的被褥,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仿佛陷入云端般的承托感。
鼻尖萦绕着一缕极淡的冷香,清冽得让他昏沉的头脑都为之一振。
他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层层叠叠、如水般流淌的墨绿色锦帐,帐顶悬着一枚拳头大小、光华内蕴的明珠,柔和的光晕驱散了所有阴暗。
他躺在一张宽大得惊人的床榻上,身下垫着的不知是什么兽类的皮毛,雪白蓬松,触手生温,身上盖着的则是绣着繁复银色暗纹的玄色丝被。
这不是梦。
晏清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狂跳起来。
他倏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极为宽敞的卧房,陈设却意外的简洁古雅。
除了身下这张大得离谱的床,便只有一张同色系的宽大书案,一把.扶手椅,以及靠墙的几排多宝格,上面错落放着些玉器、竹简和看不出材质的摆件。
所有物件都透着一股沉静的岁月感,绝非寻常富贵人家能有。
他低头看自己,昨夜那身滑稽宽大的红色“嫁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素白柔软的中衣,料子细腻得不可思议。
这是哪里?
山神的宫殿?不,那荒唐的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被他摒弃。
他最后的记忆是躺在摇晃的小舟上,困意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晏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掀开丝被,赤足踩在地面上。
地面不知铺着什么,温润如玉,没有丝毫寒意。
他走到那扇紧闭的、看不出材质的深色房门前,犹豫了一瞬,伸手推开。
门开的刹那,夺目的天光与无比奇异的景象,如同巨锤,狠狠撞进了他的视野与认知。
门外并非预想中的廊道或厅堂,而是一片延伸出去的宽阔石台。
石台之外,是浩瀚无垠、颠覆一切常理的天地。
数座大小不一的山峰,竟悬浮在半空之中!
山峰上绿意葱茏,古木参天,甚至有瀑布如银色匹练,从一座悬浮山的边缘倾泻而下。
水声轰鸣,落入下方更深处的、同样漂浮着的巨大水团之中,溅起蒙蒙水雾。
更远处,蜿蜒的河流在空中静静流淌,河中竟有游鱼摆尾,水草摇曳。
无数发光的、形态各异的奇花异草生长在浮空的岛屿和石棱上。
阳光穿透稀薄的云气,洒落万千金辉,却丝毫无法驱散晏清心中瞬间涌起的刺骨寒意与茫然。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凉的门框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眼前的一切,完全超出了圣贤书中的所有描述。
“是梦……一定是梦还没醒……”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发抖。
随即,他狠狠抬手,用力掐了自己胳膊内侧最柔软的地方。
清晰的、毫不留情的疼痛瞬间传来,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梦。
“醒了?”一个低沉平静、听不出喜怒的男声,忽然从他身侧不远处传来。
晏清浑身剧震,骇然转头。
只见石台边缘,凭栏而立着一个玄衣男子。
那人身量极高,肩宽腿长,墨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墨玉簪束起部分,其余披散在肩背。
他并未回头,依旧负手望着前方奇绝的悬浮景观,只留给晏清一个挺拔而略显孤峭的侧影。
尽管只是一个侧影,尽管那人身上没有丝毫咄咄逼人的气势。
但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直面巍峨山岳或幽邃寒潭的压迫感,依旧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本王的……新娘。”男子缓缓转过身。
晏清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
那是一张极其俊美也极其冷峻的脸,肤色冷白,眉目深刻,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淡色的线。
最摄人心魄的是他那双眼睛,并非寻常人的黑白分明,而是一种深邃的、近乎纯黑的墨色。
但若细看,瞳孔深处又仿佛有一缕极淡的金芒流转,冰冷,非人,带着一种俯视众生的漠然。
“新娘”二字从他口中吐出,平淡无波,却像一道惊雷劈在晏清头顶。
山神?!不!不对!
昨夜自己昏迷前那近乎叛逆的低语犹在耳边——“这世上哪有什么山神”。
而眼前这奇诡绝伦的天地,这深不可测的男人……所有线索在他混乱的脑海中轰然炸开,拼凑出一个更加匪夷所思、却莫名更接近“真实”的答案。
“你……你不是山神……”晏清的声音抖得厉害,膝盖一软,就要朝着冰冷的地面跪倒下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好似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无形力量托住了他,不仅止住了他下跪的趋势,还牵引着他有些僵硬的身体,朝着那玄衣男子的方向,平稳地“滑”了过去。
直到在距离对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玄鳞——晏清此刻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垂下那双墨色含金的眼眸,平静地打量着眼前瑟瑟发抖、却仍努力挺直背脊的少年。
恐惧是真实的,但眼底深处那抹竭力维持的清明与探究,也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还算……有点韧性。
“看来,你不信那些村民编造的故事。”玄鳞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
“也好,省去些无谓的解释。如你所见,此处非人间之境。我,也非你所知的神。”
他略一停顿,似乎给晏清一些消化的时间,才继续道:“这天地间,人族聚居耕作,建立王朝,是为你们所知的人间。”
“而在你们视线之外,灵气汇聚之所,山川幽邃之处,亦有其他生灵,经漫长岁月,采撷天地精华,开启灵智,修得神通,乃至化为人形。此,即为‘妖’。”
“妖……”晏清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字眼,感觉喉咙发紧。
志怪杂谈、乡野奇闻中偶尔提及的模糊概念,此刻以如此直观而震撼的方式砸在面前,让他头晕目眩。
“我便是妖。”玄鳞说得直接,仿佛在陈述今日天气。
“此地,是我的洞府。昨夜,你被人族作为祭品送出,漂流至此。”
“那……那些村民祭祀的‘山神’……”晏清强迫自己转动几乎僵住的思绪。
“或是无稽之谈,或是曾有些灵异的精怪被误认,又或是……”玄鳞墨色的眸子波澜不兴。
“某些妖族偶尔兴之所至,留下的痕迹被以讹传讹。妖与人,所求不同,大多并无交集。人族不知妖,妖亦多不扰人,此乃常例。”
他解释得清晰而简洁,没有夸大,没有恐吓,也没有丝毫安抚的意思,只是陈述一个在他看来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这种绝对的平静,反而奇异地让晏清狂跳的心稍稍回落了一些——至少,对方似乎没有立刻把他“拆吃入腹”的意图。
他又想起昨夜自己那点“靠岸逃走”的可笑打算。
目光掠过少年苍白的脸,掠过他微微颤抖却紧握成拳的手。
玄鳞似乎看穿了他的惶恐与千头万绪。
“你初至此地,惊魂未定,所知又骤然颠覆,不宜多思。”他望向远处。
“此处卧房你可暂居。洞府之内,你可随意走动,无有危险。衣食所需,自会有人送来。”
晏清心头又是一紧。
还有其他的……妖?
“至于其他……待你心神宁定,再议不迟。”
说完,他不再多言,玄色的身影微微一晃,竟如墨色水纹般漾开,随即凭空消失在原地。
晏清独自立在空旷的石台上,山风拂过,宽大的素白中衣猎猎作响,更显身形单薄。
他望着玄鳞消失的地方,又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再次环视这片不可思议的、属于“妖”的领域。
恐惧仍在四肢百骸流窜,冰冷的后怕一阵阵涌上。
但最初的极度震撼与恐慌之后,那股属于晏清的、从贫寒与苦读中磨砺出的韧性,开始一点点从心底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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