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死。
不仅没死在那荒唐的祭祀里,也没死在可能的“山神”或精怪手中,而是来到了这样一个地方,见到了一个自称“妖”的存在。
对方似乎……暂时没有恶意。
甚至给了他一处安身之所,言语间虽冷淡,却并无杀机。
他慢慢走回那间华丽的卧房,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
温暖的阳光透过不知什么材质的窗格,在地面投下模糊的光斑。
第268章 蛇王的“新娘”03
三天时间,足够让一个人,从最初的惊涛骇浪中稳住心神,学会观察与适应。
晏清便是如此。
最初那日,他几乎足不出户,蜷缩在那间过于华丽的卧房内。
靠着反复回忆圣贤章句和默诵诗文来抵御无孔不入的惶恐与荒谬感。
腹中饥饿与生理需求最终战胜了恐惧,他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
试探着踏入那片悬浮奇景环绕的石台。
并未遇到预想中的危险或阻拦。
相反,在他犹豫着不知该往何处去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石台边缘的廊道口。
那是一个穿着青色短褂、做仆役打扮的“人”。
但细看之下,便能发现他裸露的手背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青色鳞。
眼睛也是略显诡异的竖瞳,身后甚至垂着一条细细的、尖端微翘的青色尾巴。
他姿态恭敬,声音低哑:“夫人醒了?可需用些饭食?”
“夫……夫人?”晏清被这个称呼砸得懵了一瞬。
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热,随即是更深的窘迫与无措。
他想反驳,想解释,但对着这样一个明显“非人”的存在,所有言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青鳞仆役似乎并不觉得这称呼有何不妥,依旧垂首静立。
晏清最终只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很快,几样精致的点心和小菜被送来,盛放在莹润如玉的器皿中,色香味皆非凡品。
送餐的另一个仆役,耳后生着绒毛,手指关节也异于常人。
他们动作麻利,悄无声息,除了必要的应答,绝不多言。
也绝不与晏清对视,态度恭谨得近乎刻板,口称“夫人”。
最初的震惊和毛骨悚然过去后,晏清发现,这些看似奇异的仆役。
除了外表与称呼,行为举止与人间训练有素的仆从并无太大区别。
他们不会伤害他。
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他开始尝试走出卧房,沿着廊道探索。
这悬浮的洞府比他想象中更大,结构精巧复杂。
途中又遇到几个形貌各异的仆役,有的头生短角,有的足似蹄状。
但无一例外,见到他都会停下手中活计,恭敬地垂首行礼,唤一声“夫人”。
晏清从最初的浑身不自在、面红耳赤,到后来已能勉强保持镇定,微微颔首回礼。
他甚至尝试与一个在照料奇花、面容较温和、只在下颌有些许羽毛的女侍搭话,询问此地可有书籍。
那女侍似乎有些惊讶,但还是恭顺地回答:“回夫人,藏书之处在‘墨轩’,需得主人允准方可入内。夫人若想阅览,可请示主人。”
主人。
这是晏清听到的、对那位玄衣男子的另一个称呼。
与“夫人”一样,透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归属与从属意味。
这认知让晏清心头发沉,却又奇异地没有太多意外。
那样一个存在,掌控这样一片天地,被尊称为“主人”,再合理不过。
而自己这个意外闯入的“祭品”,被他的属下称为“夫人”。
虽然荒谬绝伦,但在这完全脱离常理的地方,似乎也……
他不再试图纠正这个称呼,只是将这细微的刺痛与屈辱感默默压入心底。
至少,他们待他恭敬,他也暂时安全。
他必须活着,必须弄清楚现状。
第三天下午,当晏清再次鼓起勇气,走到一处突出悬崖、视野极佳的石亭外。
望着下方翻滚的云海和更远处隐约可见的、属于人间的连绵青山轮廓时。
那个低沉平静的声音,再次从他身后传来。
“看来,三日功夫,你已适应不少。”
晏清背脊微微一僵,缓缓转过身。
玄鳞依旧是那身玄色深衣,负手立在几步之外。
阳光透过悬浮的水雾,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让他非人的俊美更添几分虚幻。
他目光平静地落在晏清身上。
“拜见……大人。”晏清垂下眼帘,依着这几日所见仆役行礼的姿态,拱手深深一揖。
“这三日,可还习惯?”
“承蒙大人收留,一切……甚好。”晏清斟酌着词句,站直身体。
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不再是最初的惊惶无措。
“嗯。”玄鳞不置可否,走近几步,与他并肩望向云海之外的青山。
“既已安神,可曾想过,日后欲待如何?”
晏清心头猛地一跳。
他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微微陷入掌心。
来了,这个问题终于还是来了。
是决定他命运的时刻吗?
他沉默了片刻,并非犹豫,而是在积聚勇气。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翻腾的云海,投向那遥远而模糊的人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
“回大人,晏清……想读书。”
玄鳞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侧头看他。
晏清继续道,语速平缓,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意味:“晏清自幼读书,虽资质鲁钝,亦知圣贤之道,在心在行。”
“父母在时,望我读书明理,将来或可科考入仕,造福一方,光耀门楣。”
“此志不敢或忘。即便……即便身处此地,”他顿了顿,声音微涩。
“晏清仍想读书。若有可能……仍想有朝一日,能参与科考,得以为官,践行所学。”
“使如我故乡那般困顿之地,能少些饥馑,多些生路。”
他说完了,亭中一片寂静,只有远处瀑布的水声隐隐传来。
玄鳞静静地看着他。
少年身姿单薄,站在悬崖边的风里,衣袍被吹得紧贴身体,仿佛随时会被卷走。
但他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清亮,里面燃着一种微弱却顽强的火苗。
许久,玄鳞才开口:“读书?科举?为官?”
他重复着这三个词,每个字都念得清晰而缓慢。
晏清屏住呼吸。
“志向不小。”玄鳞的语气依旧平淡。
“但你似乎忘了,或者,尚未真正明白——”
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与晏清的距离。
那双墨色含金的眸子直视着晏清的眼睛,带来无形的压力。
“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晏清喉咙发干,在那目光的注视下,几乎难以思考。
玄鳞却并不需要他回答,径直说了下去。
语调平稳无波,却字字清晰,敲在晏清心头:“这几日,服侍你的下人,如何称呼你?”
“夫……夫人。”晏清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脸颊无法控制地泛起红晕,这次是羞窘与难堪。
“他们又如何称呼我?”玄鳞又问。
“主人。”晏清低声道。
“不错。”玄鳞直起身,重新负手看向云海,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你是我的‘夫人’。即便这非你我本意,但在踏入此地的那一刻,因果已成。”
“在这洞府之内,在知晓你存在的妖族眼中,你便是我玄鳞庇护之下、与之关联的存在。”
“人间朝廷,取士用人,首重身家清白,来历分明。”玄鳞的声音冷静地剖析着残酷的现实。
“一个曾被视为‘山神新娘’,失踪数日乃至更久,又骤然回归。”
“如何能通过层层审核?即便侥幸入了考场,得了功名,此事一旦被有心人探知宣扬。”
“便是惑乱人心、亵渎朝廷的大罪。不仅你仕途断绝,性命难保,更会牵连你所在意的那一村之人。”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敲碎晏清心中刚刚鼓起的那点勇气构筑的脆弱外壳。
他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凉的石栏才能站稳。
玄鳞说的,他都懂,只是之前一直不愿去深想,或者说,存着一点渺茫的侥幸。
如今,这层窗户纸被毫不留情地捅破。
看着少年眼中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连挺直的背脊都仿佛被无形重担压弯了几分。
玄鳞话锋却忽然一转:
“不过——”
晏清倏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
玄鳞的目光落回他脸上,深邃难测:“也并非全然无路。”
“请大人明示!”晏清上前半步,急切之情溢于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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