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少泉的手臂还吊着,赵承业额角的青瘀也未全消,在衣香鬓影的宴席间,显得有些滑稽。
晏清只淡淡扫过一眼,并未在意。
他此刻心中被一种饱胀的、带着微醺的喜悦充盈着,想到不久后的殿试,想到更远一些的、模糊却令人向往的未来,胸中豪情与暖意交织。
而这一切的起点,都指向那个人。
宴席终了,晏清辞别众人,登上马车。
车轮辘辘,车内黑暗静谧,酒意被夜风一激,反而更上头了些,思绪飘忽,一会儿是宴上众人祝贺的笑脸,一会儿是考场上昏黄的灯火,最后定格在玄鳞执卷讲解时的侧影。
回到独院时,已是亥时。
院内灯火温暖,仆从见他回来,悄无声息地备上醒酒汤与热水。
晏清挥退了侍从,自己慢慢喝了几口醒酒汤,那温热的液体非但未能压下酒意,反而让那股想要倾诉、想要确认什么的冲动更加强烈。
他放下汤碗,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房间,穿过短短的廊道,停在了玄鳞的房门外。
屋内透出暖黄的灯光,映在纸窗上。
晏清站了片刻,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进来。”里面传来玄鳞平静的声音。
晏清推门而入。
屋内,玄鳞正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封展开的信笺,似乎在看什么。
他穿着宽松的墨色寝衣,长发未束,披散在肩背,少了几分白日的端肃,多了些居家的随意。
见晏清进来,他抬眸看去,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少年脸上红晕未褪,眼睛湿亮亮的,脚步也不似平日沉稳。
“大人……”晏清唤了一声,声音因酒意而有些绵软。
他反手关上门,往前走了几步,却在距离书案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像是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只是睁着一双蒙着水汽的眼睛,望着玄鳞。
玄鳞放下信笺,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晏清这般模样,褪去了平日的沉静克制,像个……懵懂又莽撞的小兽。
晏清与他对视了片刻,那双深邃的墨色眼眸仿佛有某种引力。
酒意混杂着翻腾了一晚的情绪,还有心底那份沉甸甸的、几乎承载不下的感激与……
某种更为复杂难言的东西,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防。
他忽然又往前踉跄了一步,不是走向书案,而是径直扑向了坐在那里的玄鳞。
玄鳞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但以他的反应,本可轻易避开或扶住。
然而,在晏清扑过来的那一瞬,他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竟任由少年带着淡淡的酒气和温热的体温,一头撞进了自己怀里。
晏清将脸埋在玄鳞微凉的寝衣前襟,双手无意识地揪住了他腰侧的衣料,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温热的气息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带着酒香和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气味。
“大人……”晏清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醉后的鼻音,还有些不易察觉的哽咽,但并非哭泣,只是一种情绪满溢后的颤音。
“谢谢您……真的……谢谢……”
他将脸埋得更深了些,仿佛这样才能汲取到足够的安全感与力量,才能将心中奔涌的情绪传递出去。
“没有您……我早就……不知道在哪里了……”
“解元……我可以去殿试了……可以做官了……”
“都是因为您……”
他断断续续地、语无伦次地说着,逻辑混乱,翻来覆去就是那些感谢的话,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
紧绷的神经在酒精和极度放松的情绪下彻底罢工,沉重的疲惫与浓烈的酒意再次席卷而来。
玄鳞保持着被扑住的姿势,没有动。
他能感觉到怀里身体的重量和温度,能听到那近在咫尺的、带着酒气的呼吸和含混的呓语。
最初的些微错愕过后,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而柔软的感触悄然漫上心头。
这小家伙,平日里规矩守礼,温和克制,醉酒后竟是这般……模样。
他垂眸,看着晏清乌黑的发顶,因为埋首的动作,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少年毫无防备地、全然依赖地靠在他怀里,仿佛这里是世间最安心不过的港湾。
玄鳞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真实的、带着几分无奈又好玩的弧度。
他伸出手,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晏清的背上,安抚似的,极轻地拍了两下。
“知道了。”他低声应道,声音是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话音落下,怀里的少年仿佛得到了最后的许可,一直强撑着的意识彻底涣散,揪着衣料的手松了力道。
身体彻底软了下来,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竟是就这样趴在他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玄鳞:“……”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又坐了片刻。
怀中人睡得毫无知觉,温热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呼吸轻轻拂过。
夜风从未关严的窗隙钻入,吹动烛火摇曳。
许久,玄鳞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晏清打横抱了起来。
睡梦中无意识地在他臂弯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玄鳞抱着他,走出房间,穿过廊道,走进晏清的卧房,将他轻轻放在床榻上,拉过锦被盖好。
做完这一切,他便转身离开,走回自己房中。
书案上,那封来自京城的信笺静静躺着,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关乎下一步的安排。
第276章 蛇王的“新娘”11
意识是在一阵钝痛与昏沉中,缓慢挣扎着浮出水面的。
晏清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额角两侧隐隐的抽痛,喉咙也干涩得发紧。
晨光透过窗纱,在床前地面投下柔和的光斑,不算刺眼,却让他不适应地眯了眯眼。
他撑着有些发软的手臂坐起身,锦被从身上滑落,带来一丝凉意。
昨晚……琼林宴……
记忆的碎片如同退潮后显露的礁石,一点点清晰起来。
喧嚣的宴席,缭绕的酒香,无数祝贺的笑脸与话语,还有胸中那盈满的、微醺的喜悦。
画面最后定格在返回青云阁的马车里,黑暗中飘忽的思绪,和那股越来越强烈的、想要见到某个人的冲动。
然后……
晏清的身体骤然僵住。
他想起自己敲响了那扇门,想起门内透出的温暖灯光,想起玄鳞披散着长发、随意坐在灯下的模样。
然后……然后他好像……走过去了?不,是扑过去了。
扑进了那个带着熟悉冷香的怀抱里。
脸紧贴着微凉的丝质衣料,触感似乎还残留在皮肤上。
他好像说了很多话,颠三倒四,语无伦次,全是感谢。
再然后……记忆便陷入了温暖而黑暗的混沌,他好像……就在那个怀里睡着了?
“轰”的一下,所有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
晏清的脸颊、耳朵、乃至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片滚烫的绯红,比昨日宴上醉酒时更甚。
他猛地抬手捂住脸,指尖触及的皮肤热得惊人。
他都干了些什么?!
醉酒失态也就罢了,竟然……竟然直接扑到大人怀里,还揪着人家的衣服,说了那些没头没脑的话,最后居然……居然就那样睡着了!
他简直不敢想象自己当时是何等模样,更不敢去想玄鳞会如何看待他这般孟浪、失礼、甚至堪称冒犯的举动。
这么多年了,他从未在玄鳞面前有过如此失据的时刻。
一股巨大羞窘情绪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让宿醉带来的头痛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他在床上呆坐了片刻,终于咬牙掀被下床。
冰凉的地板刺激着脚心,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无论如何,躲是躲不过的。他必须去面对。
用冷水仔细净了面,换了身整洁的月白常服,将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好。
镜中的少年除了眼底还有些许倦色,面色已恢复如常,只是耳根那抹红晕迟迟不退。
晏清对着镜子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压住翻腾的心绪,这才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秋日晨光正好,庭院中弥漫着草木清新的气息。
石桌旁,玄鳞一如往常地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壶清茶,几碟精致的早点。
他今日换了件雨过天青色的常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竹簪束起,正执壶自斟,侧颜在晨光中显得沉静而……平和。
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
晏清的心却跳得更快了。
他脚步顿了顿,几乎是挪动着,一点点蹭到了石桌旁。
目光低垂,盯着青石地面上缝隙里探出的一株细草,不敢去看玄鳞的脸。
玄鳞仿佛才注意到他,放下茶壶,抬眸看来,语气寻常:“醒了?头可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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