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张也没用。”许昼的声音从餐厅传到厨房里，隔着一道墙，听起来闷闷的，“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林染知道他说得对，但知道归知道，心态是控制不了的，他一个本来不参加考试的人，愣是把自己搞出了比考生还严重的考前焦虑。
绘画考试那两天，林染送许昼出门。
第一天早上许昼出发的时候是七点四十分，东京二月的早晨天还没完全亮，空气冷得像被冻住了，呼出来的白气在两个人之间飘了两秒就散了。
许昼背着他那个装画具的黑色双肩包，围巾裹到了下巴，只露出眉眼，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去私塾上课没什么两样。
林染站在玄关，穿着睡衣，头发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他特意定了闹钟起来送人的，但生物钟显然还没跟上来，整个人处于一种“灵魂已经上线但身体还在加载”的半梦半醒状态。
“加油。”他揉着眼睛说。
许昼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了下去，按下去又弹起来，按了两次都没用。
“回去睡吧，都说了不用陪我的，你去了我更紧张。”许昼说。
林染打了个哈欠，“我知道了，我会乖乖在家等你，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不是菜名。”
“螺蛳粉，多加醋。”
“收到收到”
许昼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脚步声沿着走廊越来越远，最后和电梯开合的声音一起消失了。
林染站在玄关又愣了一会儿，突然完全清醒了，清醒之后第一个念头就是，完了，忘了说“考不上也没关系”。
不对不对，这话不吉利，不该说。
他纠结了两秒，掏出手机给许昼发了一条消息。
【你一定可以的。】
发完之后又觉得这话太正式了，像是在发鼓励考研的朋友圈。
于是又发了一条。
【你是最棒的】
许昼回得很快。
【别硬夸，你乖乖在家等我】
行吧。
林染转身回了卧室，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睡不着了。
刚才那个哈欠完全是假的，他现在清醒得像是灌了三杯浓缩美式。
考试的两天里林染什么都干不下去。
英语阅读册子翻开了合上，合上了又翻开，同一篇文章看了三遍还是不知道讲的什么。
因为他的眼睛在看阅读、脑子在想许昼现在画到哪了、他画的时候紧不紧张、监考老师严不严、考场暖气足不足够。
他甚至打开了东艺大的官网，把油画科往年的录取率翻出来看了一遍，个位数。
然后迅速关掉了页面，因为越看越焦虑。
第一天考完实技，许昼刚回来。
林染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人到玄关的速度比电梯门打开的速度还快。
“怎么样？“他站在门口，两只手搅在一起。
许昼换了鞋，把画具包放在地上，解围巾的动作不紧不慢。
“还行。”
“还行是好的意思，还是一般的意思，还是不好但不想说的意思？”
“就是还行的意思。”
“能不能给我一个更具体的描述？”
许昼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无奈，但不是被烦到的那种，更像是觉得眼前这个人过度紧张的样子有点好笑的那种无奈。
“发挥出了正常水平，不比平时好也不比平时差。”他说。
“那就是好，你的正常水平就是好，佐藤老师说过的。”林染的语速快了一倍。
“佐藤老师说的是'有天赋'，不是'一定能考上'。”
“有天赋加上你这几个月的努力就约等于一定能考上。”
许昼被他这套逻辑搞得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干脆不反驳了，走到餐桌前坐下来。
桌上摆着两碗螺蛳粉。
准确地说，是两碗规格完全不同的螺蛳粉。
林染那碗是正常版本的，很中规中矩的螺蛳粉。
许昼面前这碗则明显很豪华。
花生碎给了双倍，酸豆角给了双倍，腐竹不知道从哪变出了三倍的量。堆在碗面上像一座小山。
中间还卧了一个溏心蛋，蛋黄流出来和汤底融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说不上来是好看还是诡异的渐变效果。
许昼看了看自己的碗，又看了看林染的碗，也没多犹豫，坐下来，挑起了一筷子粉。
螺蛳粉刚煮好没多久，热气还在源源不断地往上冒，白色的雾气扑到他脸前，把额前垂下来的碎发都熏得有点潮。
汤底是偏浓的那种颜色，红油浮在最上层，被灯光一照，泛着一层亮亮的光，酸笋和辣椒混在一起的味道几乎霸道地占满了整个房间。
林染靠在对面椅子上，手里还捧着自己的碗，却根本没急着吃，只顾着盯着许昼看。
许昼先低头喝了一口汤。
入口的时候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喉结轻轻滚了一下，过了几秒，耳尖才一点点泛起红。
辣。
而且是那种后劲慢慢往上涌的辣。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又低头吃了一口面。
煮软的米粉被筷子夹起来的时候还挂着一点红色的汤汁，细细长长的一筷子，被他安安静静地送进嘴里。
许昼吃东西的时候一直都很认真，不讲话，也不会发出太大的声音，动作慢条斯理的，甚至连咀嚼都带着一种很安静的感觉。
林染以前就发现了，许昼这个人其实很适合坐在灯下面吃热腾腾的东西。
尤其是这种时候。
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整个人都照得很柔和。
热气一层层往上蒸，衬得他的眉眼有点模糊，只有鼻梁和下颌线还是清晰的。
那双握着筷子的手修长得过分，指节白净，指尖却因为热气和辣味微微泛红。
他低着头，发尾偶尔会扫到眼尾的位置，于是会很轻地偏一下头，重新把头发甩开。
许昼真的特别喜欢吃腐竹。
因为那一大堆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腐竹，几乎很快被夹空了。
腐竹已经彻底泡软了，吸满了汤汁，边缘却还保留着一点炸过后的韧感，咬下去的时候会发出一点很轻的“咯吱”声，里面的辣汤跟着溢出来。
有一块大概太烫了，许昼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
他微微皱了皱眉，舌尖像是被烫到似的，下意识抿了一下唇。
林染一下笑出了声，“你慢慢吃。”
许昼不语只是一味的低头继续吃。
那双眼睛被热气熏得有点湿，眼尾也泛着一点淡淡的红，配上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反而莫名有种很乖的感觉。
林染撑着下巴看他，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锅里的辣油还在汤面上慢慢晃，热气不断往上升，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
许昼吃到后面，嘴唇已经明显被辣红了，额前的碎发也被蒸得带了一点湿气，连鼻尖都泛起了一层很浅的红。
筷子夹开蛋的时候，里面半凝固的蛋黄缓缓流进汤里，把原本刺激的辣味压下去一点，汤底变得更浓，也更香。
许昼低头喝汤的时候，喉结会很轻地上下滚动，侧脸在灯光下面干净得过分。
林染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很喜欢看许昼吃东西。
因为这个人平时总是情绪贼稳定的样子，很少会有什么特别明显的情绪，可一旦认真吃起喜欢的东西，那种细微的小反应就会全部冒出来。
饭后，许昼摸着圆鼓鼓的肚子，艰难的坐到沙发上放空自己。
第二天的面接比想象中顺利很多。
教授一开始只是简单翻了翻许昼提交的作品集，问了几个关于创作思路的问题，后来又顺着他的回答聊到了喜欢的画家和以后想尝试的方向。
许昼原本以为自己会紧张，但真正坐进面试教室以后，反而慢慢冷静了下来。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声音也一直很稳，几个原本准备了很久的问题几乎都被问到了，连临场追加的问题也答得很自然。
结束的时候，其中一个教授还抬头多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了一句：“期待之后在学校看到你的作品。”
许昼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天色还亮着，冬天偏冷的风从台阶下面吹上来，把他围巾的边角轻轻掀起来了一点。
第77章 录取通知
接下来就是等。
等学校收到材料、等审查、等结果公布。
这个过程没有任何能主动做的事情，只能把时间花在别的事上面。
唯一的区别是，林染每天晚上睡前会习惯性地打开东艺大的官网刷一下，看看有没有更新什么公告通知之类的东西，哪怕明知道合格发表的日期还没到，也要点进去看一眼才安心。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多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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