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讲得很仔细,语速不快,每讲完一项就停一下,等江清越点头了才继续讲下一项。
江清越听着,频频点头,脸上挂着那副乖巧的笑,他这副表情很好用,在谁面前都好用。
然后晚高峰来了。
五点半刚过,前厅的客人像约好了一样涌进来,点单的声音此起彼伏。
后厨的打单机开始不停地吐纸,白色的小票一张接一张地往下掉,厨师长从灶台后面扯下来看一眼就开始喊。
"碗洗了!""垃圾收一下!""把那个锅拿过来!"
江清越被分配到洗碗的岗位上。
第一批碗端过来的时候,他还好。
虽然看到碗里的剩饭剩菜觉得有点恶心,有的碗里还有半口没喝完的味噌汤,棕色的汤汁里飘着几粒米和一小片海苔,但他忍着开始洗了。
某个盘子上黏着干掉的酱汁,他用海绵擦了三遍都没擦掉,不得不用指甲去抠。
酱汁抠下来的时候卡在了他指甲缝里,棕色的,黏糊糊的,他甩了两下没甩掉,心里一阵翻涌。
碗碟像流水线一样不停地送过来,灰色的塑料收纳筐一筐叠一筐,堆在水槽旁边。
有的碗里还有客人吃剩的半块炸鸡肉,油腻腻地泡在酱汁里,有的小碟子里黏着一团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看着像嚼过的菜叶子,又像是吐出来的软骨。
水槽里的水很快就变浑了。
油花漂在上面,泛着彩色的光,一股混合着各种食物残渣的气味冲上来,不臭,但很杂。
江清越的手泡在水里,指腹被泡得发皱发白,原本涂了透明甲油的指甲片在水里泡了半小时就变得白蒙蒙的,不好看了。
手背上溅了好几滴油点子,他甩了两下没甩掉,只能继续洗。
他越洗,脸上的表情就越绷不住,眉毛拧着。
每拿起一个碗,他都要先把碗里的剩菜用筷子拨进垃圾桶,别人都是直接用手一扒拉就完了,他不行,他要用筷子,而且要把脸偏到一边去,一副随时要干呕的样子。
其中一个盘子上黏着一团嚼过的东西,不知道是肉还是什么,软趴趴的,上面还有牙印。
他夹着筷子把那团东西往垃圾桶里拨的时候,筷子没夹住,那团东西"啪"地掉在了他手背上。
温的、软的、黏的。
江清越"嘶"了一声,整个人弹了一下,筷子"啪嗒"掉进水槽里,溅起一片水花。
他猛地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围裙上使劲擦,擦了好几下,然后站在原地,手臂微微发抖,手指张开着,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再也不敢收拢。
旁边洗碗的日本阿姨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干自己的活,动作利索得很。
阿姨的洗碗的速度是他的三倍,一个碗从粗洗到精洗再到沥水架上,不到三秒钟。
阿姨在这里洗了多少年的碗了,反观他,一个碗要磨蹭大半分钟。
周雨桐从备菜区路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加油"或者"习惯了就好了"之类的话,但后厨太忙了,厨师长又在催备菜,她只来得及看他一眼就转身回去了。
那一眼里有一点担心,也有一点隐约的不安。
她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但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他应该只是第一天不适应,等干几天就好了。
她以为他也会这样。
晚高峰结束的时候,江清越站在水槽前面,围裙上溅了一大片水渍和油点子,手指被泡得通红肿胀,指甲缝里卡着洗不掉的脏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双手今天下午还在涂透明甲油,此刻已经不像是他的手了。
江清越没等到下班,甚至没等到收工,解下围裙,直接往更衣室的凳子上一扔。
换回自己的衣服,白色的高领毛衣和黑色的外套,在更衣室的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伸手把被帽子压塌的刘海拨回原来的样子。
然后推开更衣室的门,穿过后厨,头也不回地走了。
连招呼都没打一个。
没有跟店长说"我不干了",连介绍他来的周雨桐都没有说一声。
*
周雨桐是等江清越出门才反应过来他走了。
她忙完手头的活,擦干了手,走到洗碗区一看,水槽里还泡着最后一批碗,没洗完。
旁边的阿姨的表情有点微妙。
周雨桐气的不行,她替他跟店长打了招呼,替他担保了。
结果他干了三个小时都不到就跑了。
她气得手抖,弯腰把制服拿起来,一件一件地叠好,整整齐齐地叠成一摞,放在凳子上。
她把他没洗完的那最后一批碗洗了,才走到前面去找店长。
店长在前厅的柜台后面,正在核当天的账。
"店长,"周雨桐走过去,微微鞠了一躬,"我介绍来的那个人,他今天就不做了,给您添麻烦了,非常抱歉。"
店长是个五十多岁的日本大叔,头发花白了一半,脸上皱纹不少,人很和蔼。
他看了周雨桐一眼,放下手里的计算器,叹了口气。
"也不是你的错,"他说,语气里没有责怪,是一种见多了的无奈,"年轻人嘛,有的能吃苦,有的不能,勉强不来的。"
周雨桐又鞠了一躬:"对不起。"
"不用道歉,"店长摆了摆手,"你这半年干得很好,不用因为别人的事给自己添堵。"
周雨桐直起身,说了声"谢谢店长",才转身回后厨继续收拾。
*
第二天在学校。
周雨桐像往常一样,来到教室,打开课本,开始预习。
距离上课时间还有5分钟的时候,江清越进来了,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好像昨天晚上那个在后厨站了两个多小时就跑了的人不是他一样。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周雨桐身上的时候停了一下。
周雨桐坐在座位上,没有抬头。
她在看课本,手指压着某一行语法,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
江清越从她旁边的过道走过去,经过她座位的时候,一句话也没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拿出手机刷短视频。
江清越其实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甚至心里还在怪周雨桐给他介绍这么恶心的工作,是不是故意为难他。
周雨桐从头到尾都没有抬头,不是没看到江清越,教室就那么大,谁进来了她能不知道?
昨天周雨桐就已经说服好自己了,这次确实是自己心软,给人介绍工作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也干。
但只此一次,吃了教训,下次不这样就好了,也别怪自己。
什么东西,她们店里后厨女性可不少,有一半干了3年以上,怎么大家都能干,江清越干不了?
真好笑,垃圾人,给他们华人丢人了都。
第24章 学习ing
距离十二月的JLPT N1考试,也就只剩半个多月了。
距离考试还有不到五周,正常人从零基础到N1至少需要两年系统学习,从N3水平跳到N1也至少要半年的高强度备考,而他的计划是,一周,从中级直接跨到最高级。
如果是前世的林染听到这个计划,大概会觉得这人疯了。
但现在的林染拥有"过目不忘,学什么会什么"这个逆天金手指,在过去这几周里他已经把N1的单词书翻了一遍半,语法书过了大半,阅读理解做起来跟看小学生作文似的。
唯一需要花时间的是听力,不是听不懂,是耳朵需要适应各种语速和口音,这个没有捷径,只能多听。
他把接下来五周的备考计划列了出来:第一周扫完所有语法点和剩余词汇,第二周集中攻听力,第三四周刷真题,第五周查缺补漏,轻装上阵。
列完计划他忍不住感慨,要是前世高考的时候有这个能力,她也不至于考到一个普通一本然后润去日本读大学了。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没润去日本,她就不会熬夜看那本该死的耽美小说,不会被气到凌晨三点,不会猝死,也就不会穿到这里来。
所以人生的因果链条环环相扣,每一步看似走歪了的路,最后都通往此刻他坐在餐桌前、翻开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新标准日语》的这个瞬间。
许昼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染已经在桌上铺开了一整套备考资料,单词书、语法书、阅读真题集、听力教材摞成了一座小山,中间还夹着一台平板和两支不同颜色的荧光笔。
"这是要干嘛?"许昼把早饭放在桌上仅存的一小块空地上,视线在那座书山上停了一圈。
"备考N1,"林染头也没抬,手指在语法书上飞速翻页,速度快得像在表演什么行为艺术,"十二月考。"
许昼在他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两秒,"你现在是中级班。"
"所以呢?"
"N1是最高级。"
"我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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