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噜,呼,噜,”频率大概是每三秒一个循环,中间偶尔会停顿两秒让他以为终于消停了,然后“噗”的一声又来了,比之前更响。
靠窗上铺的那个室友半夜两点开了灯打游戏,手机外放,游戏里的打斗音效和他压着嗓子骂队友的声音混在一起,虽然音量不算很大,但在安静的深夜显得格外刺耳。
另一个室友晾的衣服挂在窗边的晾衣绳上,其中一件T恤滴下来的水正好落在江清越床帘外侧,“滴答,滴答,”的声音像一个永远不会停的倒计时。
江清越侧躺在硬邦邦的床垫上,床帘把头顶的灯光滤成了一片深蓝色的暗,他睁着眼睛盯着帘子上被灯光映出来的室友走动的影子,一动不动。
他想起之前那间公寓的夜晚,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偶尔从窗外传来的远处电车经过的轰隆声,床垫是软的,被子是自己选的,温度是自己调的,连窗帘的遮光度都是他试了三款之后挑的最好的那一款。
那些东西全都不属于他了。
准确地说,从头到尾就不属于他。
公寓是林染的钱租的,安逸是林染的付出换来的,他只是住在里面享受了一段时间而已,享受到以为那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以为水龙头会一直流水,直到有一天被人拧紧了阀门,他才发现自己其实连一滴水都没有。
凌晨四点的时候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什么也没有,灰蒙蒙的一片。
第二天晚上,江清越开始了他在歌舞伎町的第一次上班。
他下了课之后没有回宿舍,直接坐电车去了新宿。
面试是三天前去的,过程比他想象的简单,前台的人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几秒,让他填了一张表,问了身高体重年龄,然后说“明天可以来试工“。
没有问日语水平,没有问工作经验,甚至没有问他是不是留学生。
试工那天他被带到更衣室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衬衫,修身的黑色长裤,一双擦得发亮的皮鞋。
更衣室的镜子里照出来的他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了不少,黑色显瘦,衬衫的领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
店里的“前辈“,一个染了浅金色头发、长相不错但眼神有点冷的日本男生,带着他认了一圈环境,告诉他基本的规矩。
客人进来了要站起来打招呼,倒酒的时候要双手端杯,说话的时候要看着对方的眼睛微笑,聊天的内容随便聊但不能问客人的私事。
客人给你灌酒可以少喝但不能不喝,最重要的一条,不能让客人觉得无聊。
他适应得比大多数新人都快。
第一个晚上他接待了三桌客人,全程笑脸迎人、轻声细语、恰到好处地接话和赞美。
有个四十多岁的女客人对他特别满意,走之前给他塞了一万日元的小费,说“下次来还指名你“。
一万日元。
他在定食屋洗三个小时碗可能都挣不到这个数。
从那天起江清越开始固定去上班,一周三到四天,每天傍晚六点到凌晨十二点。
白天补觉,下午上课,下课后回家吃个饭,打扮一下傍晚出门,深夜回来。
宿舍的作息被他彻底打乱了,其他三个室友都是正常作息,十一点左右就熄灯睡了,他凌晨才摸黑回来,动作再轻也难免发出声响,钥匙碰门锁的声音、换鞋的声音、拉开床帘的声音。
有室友翻了个身含糊地抱怨了一句“你能不能轻点“,他在黑暗中小声说了声“抱歉“,然后无声地躺下。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份工资。
第一个月他拿到了接近十五万日元的收入,加上家里给的十四万生活费。
虽然房租不用交了但他妈说了生活费一分不多给,总共将近三十万日元。
扣掉吃饭交通和必要开销之后,还能剩下不少。
而宽裕带来的第一个变化是,他开始花钱打扮自己了。
酒吧里的前辈们教了他很多,不是什么高深的知识,就是一些关于穿搭、护肤、发型的基本常识,但这些常识对于之前江清越来说是全新的领域。
前辈告诉他,你的刘海太幼稚了应该试试偏分,告诉他米白色和浅灰色虽然显干净但在夜晚的场合里不够有存在感。
深色系的衣服配银色的配饰会让肤色更加突出,最后眉毛可以修一下、嘴唇干的时候要涂润唇膏、指甲要保持干净整洁。
江清越像一块干燥的海绵一样吸收着这些信息。
他本来就对“如何让自己看起来更好“这件事有天然的敏感度,以前他经营的是“乖巧无害“的形象,齐刘海、浅色衣服、说话轻声细语,每一个细节都是精心设计的。
他在新宿的二手店淘了几件黑色和深灰色的衣服,款式简单但剪裁合身,把之前那些米白色浅灰色的宽松衣服压到了箱底。
刘海剪短了一些,不再遮住整个额头,而是往一边拨过去,露出了眉骨和半个额头,整个人的轮廓变得更清晰了。
变化是渐进的,但身边的人还是注意到了。
宿舍里有个男生最先注意到。
那个男生住在靠窗的上铺,就是半夜打游戏开外放的那个,高高瘦瘦的,脸上有不少痘坑,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搓手指头,眼神总是有点闪躲。
江清越搬进宿舍的第一天起他就表现得不太自然,和江清越说话的时候会紧张地笑,目光碰到江清越的脸就飞快地移开,像是在看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之前有林染在的时候,这个男生,据江清越后来了解叫做张家豪,从来没有主动接近过。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敢。
林染一米八八的个头往江清越身边一站,不需要说出来就已经够有威慑力了。
虽然林染本人大概完全没有这个意识,但客观效果就是这样。
但现在林染不在了。
张家豪开始了他笨拙的献殷勤,早上起床后会多买一份饭团放在江清越的桌上。
洗完澡回来会顺便帮江清越把晾在公共区域的衣服收进来。
这些小事,江清越对此无动于衷。
他以前对林染的感情就是假装不知道,因为装不知道才能一直心安理得地利用下去。
这次是真的、彻底的、连演都懒得演的无动于衷。
张家豪没有钱。
宿舍里住着的学生有几个家境好的?都是家里条件普通、靠着奖学金或者半工半读才来日本的普通人。
张家豪长得也不行,高高瘦瘦但撑不起衣服,脸上的痘坑在日光灯下显得坑坑洼洼的,说话的时候手指搓来搓去的让人看着就烦。
以前的江清越可能会出于习惯对他笑一笑、说两句软话把人哄住留作备用,但现在的江清越已经没有这个心情了。
在歌舞伎町的灯红酒绿里待了几个晚上之后,他的眼界被强行拓宽了。
他见过出手阔绰的客人怎么花钱,见过真正好看的人好看到什么程度,见过那些在酒吧里如鱼得水的前辈们是怎么用三言两语就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地掏出钱包的。
和那些比起来,张家豪的殷勤像小孩子过家家。
江清越看都不看他一眼。
第30章 亮一手厨艺
时间过得飞快,十一月的尾巴一晃就没了,十二月的东京冷得像掉进了冰窖里,出门呼一口气能吐出一团浓白的雾。
JLPT考试日。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日,全日本统一考试,从北海道到冲绳几十万考生同时开考,是留学生每年最紧张的日子之一。
林染报的是N1,许昼报的是N2,两个人的考场被分到了完全不同的地方。
林染的考场在新宿西口的一栋写字楼里,地段方便交通便利,坐电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许昼的运气就差了不少,考场被分到了神奈川县的某个偏远大学里,从他们住的地方过去要换两趟电车加一趟公交,单程一个半小时起步。
考试是下午一点开始,但两人早上十点就出门了,提前了整整几个小时,就怕路上出什么岔子。
电车晚点、走错站台、人身事故,在日本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尤其是考试这种一年只有两次机会的事情,迟到就直接作废。
从公寓楼下出来往车站走的路上,林染一直在絮絮叨叨。
“单词你都背了吧?上次我给你讲的那几个N3高频词——'きっかけ''おかげ''たいてい'——你还记得吧?”
“记得。”许昼说。
“语法呢?'ために'和'ように'的区别搞清楚了吧?上次你模拟题错的就是这个。”
“搞清楚了。”
“听力呢?最近日剧看了几集?有没有坚持每天听?”
“有。”
“阅读呢?我给你划的那几篇真题阅读——”
许昼停下脚步,脚底踩着的落叶发出一声脆响,转过身来,抬手在林染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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