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这么紧张，”他说，“我又不是去参加高考，我考的是艺术类的学校，他们没那么看重日语成绩。”
“那也得考好啊——”
“我会尽力的，你先把你自己的N1操心好。“许昼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温柔的无奈，“你紧张成这样，待会自己考试反而发挥不好。”
林染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许昼那个眼神堵了回去。
他嘴巴动了两下，最终认命似的把手伸进羽绒服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东西塞进了许昼的书包外侧口袋。
“这什么？”许昼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个学业御守，绸缎面的，淡蓝色，上面绣着“学業成就”四个金字，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小小一只，很精致。
“之前去浅草寺的时候求的，”林染别过头去看马路对面不存在的风景，耳朵尖有一点点红但不太明显可以归咎于天气冷，“你拿着。”
许昼把御守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看，指腹摩挲了一下上面绣的金字，然后很仔细地放回了口袋里，还用手压了压口袋的拉链确保它不会掉出来。
“谢谢。”他说。
“你怎么动不动就谢，”林染加快脚步往车站走，“快走快走要来不及了。”
明明时间还早得很，他这话纯粹是为了掩饰刚才那一瞬间的不自在。
许昼也不戳破，跟着加快了几步赶上来，两人并肩走进了车站。
两人在车站检票口前面分开，林染往新宿方向的站台走，许昼要往反方向换乘另一条线。
“考完了给我发消息。”林染隔着人群喊了一声。
“好。”许昼的声音被站台的广播声盖住了大半，但林染还是听到了。
他看着许昼的背影消失在往下的扶梯转角处，灰色的大衣，黑色的双肩包，左手手腕上的银链在人流中闪了一下，然后被人群吞没了。
林染跟着导航走到新宿西口的那栋写字楼门口的时候，时间刚过十一点。
门口已经站了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模样的人。
林染找了个不挡路的角落站着，把手揣进口袋里，缩了缩脖子。
没站一会儿，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考场门口的人越聚越多。
“同学同学！JLPT考试加油！”一个声音突然从侧面传来，说的是标准的中文普通话。
林染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多了一包纸巾，白色的塑料包装上印着一行醒目的红字和一个二维码。
他低头看了一眼，“XX日语补习班，N1通过率95%，现在报名立减两万日元“”。
他正要说声谢谢，另一个人又从另一个方向凑过来了，笑容满面地往他手上塞了一个透明文件夹。
“同学加油哦！考完扫码可以领取N1模拟题解析”文件夹上面印着另一家补习班的logo和联系方式。
他还没来得及收好这两样东西，第三拨人又来了，这次是两个女生一起行动，配合默契，一个人塞东西另一个人说话，“同学你好，我们是XX教育的，这是我们的考前资料。”
不到五分钟，林染手上就多了四包纸巾、两个文件夹、一支印着补习班logo的圆珠笔和一张宣传单页。
他把这些东西翻了翻看了看，全是各种日语补习班的宣传资料。
纸巾包装上印的是广告，文件夹里面夹的也是课程介绍，连那支笔的笔杆上都印着报名电话，广告做得见缝插针。
“挺会做生意啊，”林染把纸巾塞进口袋，纸巾本身还是能用的不能浪费，感叹了一句。
不过想想也正常，JLPT考试一年两次，每次全日本几十万留学生同时开考，这简直就是天然的精准营销场景，来考试的全是目标客户。
而且都是有需求、有支付能力、有明确目标的客户，比在街上发传单的转化率高了不知道多少倍。
换做是他来做这个生意，大概也会蹲在考场门口堵人。
快到时间了，考场工作人员开始引导排队入场，扩音器里用日语念着教室分布。
林染跟着队伍走进写字楼，坐电梯上了七楼，按照准考证上的教室号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靠窗倒数第三排，位置还行。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了，偶尔有人翻笔记的沙沙声和椅子挪动的吱嘎声。
林染坐下来把文具摆好，准考证压在桌角，然后百无聊赖地掏出手机，趁还没开考先骚扰一下许昼。
“到了吗？那边怎么样？”
消息发出去大概一分钟，许昼回了，不是文字而是一段十几秒的短视频。
林染点开一看，画面是从电车车窗里拍出去的，外面掠过的不是东京常见的高楼和密集的住宅区，而是一片开阔的海面。
冬天的海是灰蓝色的，天际线上铺着一层很薄的云，海面上没有浪但有细碎的波光，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投下一道道银色的光柱。
电车沿着海岸线跑，车窗外的风景从海变成堤坝又变成海，循环往复，画面微微晃动着，带着电车特有的规律的“哐当哐当“声。
林染的眼睛都直了。
“海！！！“”他打了三个感叹号发过去，“你这考场？？风景也太好了吧？？”
许昼回：“神奈川的一个大学，电车会沿海岸线走一段。”
“我嫉妒了，我这边就是新宿的写字楼，窗外全是水泥盒子。”
“你的考场交通方便，我的考场风景好，扯平。”
“不扯平，我要看海，你考完带我去。”
“嗯，下次带你去。”
“说好了啊。”
“说好了。”
林染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把聊天框关掉，又把那段视频点开重新看了一遍。
考场的监考老师走进来了，开始宣读考试规则和注意事项。
林染收起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把包放到了讲台旁边指定的位置。
“现在开始分发试卷，请各位考生确认桌面上只有准考证和文具。”
试卷发下来了，第一部分是词汇和语法。
林染翻开卷子扫了一眼，第一题，考的是“おびただしい”的含义，四个选项。
他连选项都没看完答案就已经出来了，这个词他背单词那天看了一眼就记住了，意思是“大量的、数不清的”，选B。
第二题，第三题，第四题，一路顺下去，手里的铅笔像是被设定了自动模式一样，扫一遍题目就能在答题卡上涂对应的圈。
词汇部分对他来说几乎没有难度，那些N1级别的生僻词汇在他的脑子里排列得整整齐齐，随时调用随时到位，过目不忘的金手指在考试这种场景下简直是降维打击。
语法部分稍微需要多想两秒，不是因为不会，而是有几道题的选项设计得很有迷惑性，两个语法点的使用场景高度重叠，需要仔细甄别语境里的细微差异。
但这种甄别对于一个把语法书翻了三遍的人来说也不算什么挑战，无非是多花五秒钟确认一下，把每个选项代入题干里默念一遍，哪个最自然哪个就是答案。
他正在做得顺风顺水的时候，感觉到了一道视线，是从斜后方来的。
林染没有回头，但余光里能捕捉到动静，坐在他斜后方大概两排的位置上，有个人的脑袋在以一种不太自然的频率左右转动。
他继续做题，但注意力分了一小部分出来观察。
大概过了两分钟他搞清楚状况了，斜后方那位兄弟是个深色皮肤的外国考生，坐姿极其不安分，上半身像是装了弹簧一样。
一会儿往左歪一会儿往右歪，脑袋转动的幅度大到脖子都快拧成麻花了，眼珠子的运动轨迹明显不是在看自己的卷子而是在扫描周围人的答题卡。
而且这位兄弟的偷看技术可以说是相当原始且粗糙，没有任何遮掩手段，不用橡皮反光不用小抄条不用手指暗号，就是纯粹的、物理意义上的、把脑袋转过去看。
好，好显眼，动作大到林染坐在前面两排都能感觉到那股视线的重量。
林染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兄弟你这是在考试不是在打羽毛球，脖子转那么快是要扭到的，而且这架势是怕监考老师看不见你在作弊吗。
他没有管，低头继续做自己的题。
不是他的事他不操心，万一这位仁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歪头症”呢，不能以最坏的恶意揣测别人嘛，好吧他确实在偷看，但那是监考老师该管的事。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监考老师从教室后面无声地走过来了，在那位兄弟旁边站了几秒钟，轻轻敲了敲他的桌子，用日语低声说了句“请注意考试纪律”。
那位兄弟的脑袋终于不转了，老老实实回到了自己的卷子上面。
林染把最后一道语法题涂完，放下铅笔。
N1的考试分三个部分：词汇语法、阅读、听力，中间有休息时间。
词汇语法他提前十五分钟做完了，阅读部分也不算难，文章看一遍就抓住了关键信息，剩下的时间他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改了两个不太确定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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