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等着吃官司吧。」
周凯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立刻就把这个反应压下去了，嗤笑了一声。
"切，"他懒洋洋地把哥们儿的手机推开，"装腔作势，网红流量罢了，'报案'谁不会说，我还说我是马云呢。"
哥们儿瞥了他一眼："……你看完再说。"
那个眼神带着点说不清楚的味道，不像平时几个人开玩笑的那种轻飘飘。
周凯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突然有一瞬间不太想接这个手机。
不耐烦地接过手机，点开直播切片，是从头开始的版本。
第一秒，他看到那个男生的脸。
笑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他脸上消失了。
这才发现，自己模仿的从来不是那个人，他模仿的只是那个人在视频里展示出来的那一小块。
周凯咽了一口唾沫，继续往下看。
他看到那支笔在脸边晃来晃去，没有任何畸变。
他听到那个声音，干净、清亮、年轻人的男声，但是带着一种他模仿不出来的、骨子里松弛的质感。
他这才意识到，之前他模仿的"小林"，从来都只是视频里那种短句子的语气。一两句、两三句，他能学得像。
但是把一段长的、自然的、连贯的对话拉过来比对，他模仿的那个"小林"，和真正的"小林"，根本就是两个人。
周凯有点慌了，但还在告诉自己，没事，长得不一样、声音不太一样，这都是细节，网友不一定能听得出来。
他骗到的那几个女孩子里，只有一个见过他本人，其他的都只是网上聊聊而已。
哪怕这个真小林出来澄清，他大不了换个号，跑路就是了。
他往下拖切片，一直拖到最后那段。
「……我已经联系了国内的律师团队，」
「我会无偿提供法律援助，」
「所有费用由我承担。」
周凯的眉头皱了一下。
——律师？他妈的还真请律师？
他以为这种事情出来澄清两句就完了，都是男人谁不知道谁啊，这种事情这么计较干什么啊。
在他的想法里，网上撕逼吵架就是嘴炮的事，谁声音大谁占理，闹大了就放一放，过几天网友自然会去吃下一个瓜，谁还真愿意花钱花时间走法律程序。
「第二，那个冒充我去骗钱、骗感情的人——」
「我知道你现在大概率正在看这场直播。」
周凯的手开始发凉，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一眼。
网吧里灯光昏黄，人来人往，没有人在看他。
键盘声、机械鼠标的咔哒声、远处那桌打LOL的几个人在大声开麦，一切都和平时一样，没有任何异常。
但是他突然觉得，屏幕里那个男生像是在透过镜头，直直地看着他。
「你不要觉得你做的所有事情都完美无缺。」
「你用的小号是你自己手机注册的，」 「你收钱的支付宝是你自己实名的，」
「你和那些女生的聊天记录，我相信你就算删了也能找回。」
每一句话，都像是有人拿针扎在他身上。
他用来骗人的那个小号，确实是他自己手机注册的，他注册的时候图省事，没换手机，也没换号。
他用来收钱的支付宝，确实是他自己实名的，他懒得再去办新的，反正小额转账，谁查啊？
聊天记录倒还留着，他没想过删。
那些东西在他眼里是他人格魅力的奖杯，每次看完都觉得自己很有魅力，说出去都是炫耀的资本。
但是在警察眼里，那些是证据。
「这些东西，平台会配合调取的。」
「我已经报案了。」
「你等着吃官司吧。」
周凯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来。
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撞，撞到后面那个屏幕。后面那哥们儿骂了一句，他没听见。
他的手在抖，突然冷得厉害，网吧的空调开得不算低，但他全身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后背凉得像被人灌了一桶冰水。
不会的，真的不会的。
这种事情警察才不会管，转账金额加起来才十几万，不到立案标准吧？平台凭什么配合一个网红？那个人吓唬人的吧？
这个人肯定只是吓唬吓唬。
可是......可是他真的请了律师。
可是他真的把直播开起来了。
哥们儿看他脸色不对："你怎么了？"
周凯没说话，突然抓起书包，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网吧。
哥们儿在后面喊他："诶你跑什么啊？你那杯可乐还没……"
"我先走！"
外面下着小雨。
他没带伞，头发很快湿透，在网吧门口站了几秒，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想跑回宿舍，但是跑到一半他又停下来，回宿舍干什么？
把手机砸了？把电脑格式化？
可平台那边的数据，只要对方真的报了案、真的走了流程，后台的IP、设备、注册信息、聊天记录，全都会被调出来。
这些东西不在他手机里，不在他电脑里，在云端，在服务器，他砸再多东西都没用。
周凯蹲在路边，把书包抱在胸前，脑子里嗡嗡地响。
他第一次开始算账：
那个最早出来发文的女生，转给他两万八， 后面那几个，加加减减，大概又有六七万。
还有最近这个新女孩，转过两次，加起来八千多，加起来，大概十二万。
他在网上查过相关法条，不是没动过脑子，他骗每一笔的时候都会想，会不会到立案标准。
当时以为，只要每一笔都不大，就算被发现，顶多算民事纠纷。
但是周凯忘了一件事，诈骗罪是按累计金额算的。
十二万，过的不是立案线，是数额巨大那一档的边。
判几年来着？他记不清了，三年起步？五年？
这两个数字在他脑子里嗡嗡地响，三年，五年，他今年才二十一岁，进去转一圈出来，履历上烙这么一道，他这辈子还能干嘛？
他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想看看直播切片的评论区，看看网友是不是真的相信那个男生说的话。
第一条置顶评论：「最早那位出来发文的姐妹，联系警方了吗？她见过那个骗子本人，她可能是关键证人。」
第二条：「小林都说了无偿提供法律援助，姐妹不要怕，冲啊。」
第三条：「骗子在哪儿呢出来挨打 」
第四条：「我刚刚去看了那个出来锤的姐姐的微博，她说她已经在联系小林那边的律师了，晚点会正式给小林。」
第五条：「+1 我在那条微博底下，姐妹说她在去派出所的路上。」
周凯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
屏幕摔出一道裂痕，雨水顺着裂缝慢慢渗进去，在屏幕底下晕开一小块湿。
他蹲下来去捡，手在抖，捡了三次都没捡起来。
第三次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那道裂缝，屏幕又多裂了一下。
口袋里另一部小号手机震了一下。
他鬼使神差地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刚才那个被他敲了"等风头过了请你吃饭"的女孩。
【宝贝】：小林
【宝贝】：我刚刚去看了真的那个小林的直播
【宝贝】：你...你真的是小林吗？
【宝贝】：你是不是骗我？
周凯盯着这几行字，看了五秒。
然后他几乎是出于本能，手指飞快地敲下一行字：
小林：宝你怎么也不相信我
发完信息，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这种话术，他用过几十遍，每一次都管用。
但是这一次，对面隔了很久很久，才回了一句。
【宝贝】：你这个骗子，我已经把聊天记录截图保存了。
周凯握着那部小号手机的手，猛地一抖。
想再打一行字过去解释，但是他打出第一个字就停下了，没用了。
她不是不愿意被骗，她是已经看到了真东西。
周凯张了张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特别难听的笑。
他爸打他的次数不多，但是每次都打得很狠。
上一次他爸打他，是他高三的时候，他在网吧通宵被他爸抓到。
他爸把他从网吧里揪出来，在大马路上抽了他两个耳光，抽得他半边脸都肿了。
这次他爸要是知道，会不会直接打死他啊。
周凯真的害怕了，不知道自己在路边蹲了多久。
最后是路过的一个外卖小哥停下来问他："兄弟，你没事吧？"
周凯抬起头，脸上一片狼狈，挤出一句："……没事。"
外卖小哥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给了他一把伞："伞给你，别淋着了，"然后就走了。
那个外卖小哥的声音很温和，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周凯听完心里反而更难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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