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之间这种随手的善意，他这一刻接到觉得很烫手。
周凯握着那把伞，握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撑开。
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还没到最坏的时候。
那个真"小林"虽然报了案，但是警察立案是需要时间的。
从立案到调数据，从调数据到锁定他，从锁定他到上门，中间至少有几天的窗口期。
只要他这几天躲一下，把手机砸了、卡注销了、支付宝注销了，把那几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女生先稳住，也许还有救。
周凯这样想着，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算计着步骤，回宿舍，先把手机SIM卡拔了，砸碎，扔掉。
然后用电脑登录所有他骗人用的小号，把聊天记录全部清空，注销支付宝。
然后再找个借口，跟家里要点钱，以"实习"的名义，先去省外躲一段时间。
周凯在脑子里把这几步过了一遍又一遍，反复推演中间可能出问题的地方，越推演心越定。
这次虽然出了事，但他还算能稳住，只要给他几天时间，至少能把现场清理干净。
只要这几步走完，他就还有机会，这样想着，心情慢慢稳了一点。
周凯撑着伞，拐进学校后门那条巷子，走到他宿舍楼下。
抬起头——
楼道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胸前挂着警徽，正在跟旁边的辅导员低声说话。
另一个是，站在一边环顾四周。
辅导员脸色非常难看，指了指楼上，然后转头看见周凯，抬手指向了他。
那个穿着制服的人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周凯身上。
"周凯？"
周凯手里的伞，"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周凯，我们是市公安局的。"
"你涉嫌网络诈骗、冒用他人身份，已经立案。"
"现在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周凯站在原地。
雨从他没了伞的头顶，一滴一滴地砸下来，想跑。
他的腿动了一下，但是没动起来，他的腿软得像两根没煮熟的面条。
那个便衣警察很自然地走过来，从他口袋里把摔碎屏幕的手机抽出去，顺手给他扣上了手铐。
"配合一下，不要抗拒。"
"……"
周凯被推着往警车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他听见自己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嘶哑的声音问：
"……立的什么案？"
那个便衣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静：
"涉嫌诈骗罪，数额巨大。"
"另外，涉嫌冒用他人身份信息、侵犯肖像权。"
"目前已有多名受害人报案，涉案金额合计十二万七千元。"
周凯的眼前一黑，被推上警车的时候，头很轻地撞了一下车顶。
车门"砰"地关上。
周凯靠在座位上，嘴里有一股铁锈味，他刚才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警车开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停在市公安局的院子里。
周凯被带下车的时候腿还是软的，几乎是被两个民警半架着进去的。走
廊很长，墙是那种统一的乳白色，灯管嗡嗡地响，他的鞋底踩在地上发出湿漉漉的声音，每走一步都在地面留下一个浅浅的水印。
他这辈子没来过这种地方，只在电视剧里看过。
他被带进一间审讯室，坐下，对面是一张铁桌，桌上有一本笔录册和一支签字笔。
两个民警一个坐在他对面，一个站在门边，没有任何废话，问询直接开始了。
"姓名。"
"周凯。"
"出生日期。"
他报了。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把你带过来吗？"
周凯张了张嘴，没说话。
对面那个民警把一沓东西从文件夹里抽出来，一张一张往桌上摆。
第一张是他那个用来骗人的小号注册信息，手机号、身份证、绑定设备一应俱全，连他平时哪个时间段登录得最频繁都被标了出来。
第二张是支付宝的转账流水，红色的负号一笔一笔列下去，转账人姓名被打了码，但金额清清楚楚，下方用红笔做了汇总：合计127，400元。
第三张是聊天记录的截图，他自己以为已经删干净了，结果这厚厚一叠全是聊天记录。
他原本以为云端数据就算被调，至少需要几天才能整理出来。
没想到的是，对面这一沓东西已经是整理过的，分类清楚，时间线分明。
周凯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凉透了。
"看清楚了吗？"对面那个民警把签字笔放在他面前，"看清楚了，在这里签字。"
他抖着手在那几张纸上签了名，签到第三张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小洞。
笔录做完之后，他被带到外面走廊上等候。走廊尽头有一排塑料椅，他被按着坐在上面，两个民警站在不远处低声商量着什么。
周凯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的水渍，听见远处有皮鞋走过来的声音，由远及近，急促而沉重。
周凯抬起头，他爸站在走廊那头。
周凯爸爸是从老家赶过来的，外面还在下雨，他爸的外套整个肩膀都湿透了，头发也是湿的，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
他爸走到他面前，停了下来。
周凯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等着那只布满茧子的手抬起来。
周凯想，这次估计不止是耳光了，这种地方，这种事，他爸不打死他算他爸有修养。
但是没有，他爸只是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那个眼神周凯看不懂，不是愤怒，不是失望，不是悲哀，是一种他从没在他爸脸上见过的、空白的、像是已经决定不再投入任何情绪的东西。
他爸看了他大概十秒钟，然后他爸转身走了。
没有打他，没有骂他，没有问他"你怎么会这样"，没有问他"钱呢""能不能赔上""家里要不要找律师"，什么都没问。
周凯坐在那张塑料椅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被人掐住的声音。
他从小到大挨过他爸无数次打，每一次都疼，每一次都恨，但是没有一次比这一次让他更想哭。
他爸打他，是因为他爸还觉得他是个能被打回来的孩子。
他爸今天没打他，是因为他爸已经放弃了。
那一刻，周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这件事的代价不是几年牢狱，不是十二万的赔款，不是网上铺天盖地的骂名。
代价是——这个世界上原本愿意为他动手的那个人，从今天起，再也不会为他动手了。
民警过来叫他："起来，进去。"
周凯被带回审讯室继续做后续的笔录，签字，按手印，整个流程下来他没再抬过头。
折腾完已经是后半夜，周凯被关进拘留室之前，被允许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几分钟休息。
周凯想起了五个小时之前，他还坐在网吧里，刷着私信，得意地看着对面女生的小心翼翼。
当时还得意地想，粉丝这种东西，被骗了都不一定醒。
现在，没醒的人，变成了他自己。
第36章 福利准备中
那场直播结束之后，林染原本以为这件事会很快过去。
毕竟舆论这种东西的特点就是来得猛去得快，吃瓜群众的注意力比金鱼还短，今天还在为某件事吵得不可开交，明天换一个新瓜就能立马把昨天的痕迹覆盖得干干净净。
林染自己也是抱着这种心态，准备等热度退潮，再正常更新就行。
结果舆论的发酵比他想象中要慢，慢的不是反转，反转那一夜就完成了，慢的是后续。
那场直播之后的第二天，他妈妈推过来的那个律师团队就动起来了。
最早出来发文的女生联系了律师，陆陆续续又有五位被骗过的女生主动找上门来，警方那边走流程的速度也很快，周凯被抓的当晚，案子就立了起来。
李律师那边的效率高得不像话，林染本来还做好了"漫长拉锯战"的心理准备，结果第二天一早起床，律师助理就发了一份事情进展给他，受害人统计、证据归档、警方对接，每一项都已经在推进。
但是网络的发酵不是线性的。
第二天一早，周凯被警方带走的消息上了抖音热搜； 第三天，被骗的几位女生陆续把转账记录、聊天截图整理出来，合计金额十二万七千元。
引发了一波关于"网络冒充诈骗"的全民讨论； 第四天，有营销号把这件事做成了长视频复盘，标题是"两小时三个证据，他怎么把全网骂他的人都变成了路人盘"；
第五天，#林染颜值#上了热搜，直播切片里他拿笔在脸边晃来晃去的那段被剪成了表情包，在各个群里疯传； 第六天，最早出来发文的那个女生在微博发了一篇正式的道歉长文。
林染是当天下午刷到的。
他正窝在沙发上抱着iPad打游戏，许昼坐在他旁边的那张椅子上看书，这几天许昼基本上是赖在他家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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