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林染半小时后再进去的时候，面已经凉透了，许昼还在那幅画前面调颜色，根本没动过筷子。
林染把碗端出去重新热了一下，又端进去。
这次他没有放下就走，而是在旁边站着，看着许昼把画笔放下、擦了擦手、端起碗吃完了最后一根面条，他才出去。
三幅画赶了差不多十天，最后一幅完成的那天晚上，许昼从书房走出来，把画笔泡进水杯里，整个人靠在门框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林染从沙发上抬头看他。
"搞定了？"
"搞定了。"
许昼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是这十天熬出来的，但表情是松弛的。
林染冲他笑了一下，"辛苦了，粥粥。"
许昼没接话，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把脑袋靠在了林染的肩膀上。没说话，也没做别的，就是靠着。
林染伸手搂了搂他的肩膀，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林染自己的出愿材料同样不简单。
EJU的成绩单、N1合格证书、托福成绩（三月底才考，到时候追加提交）、在留资格文件、经费支付证明。
林染把这些东西一项一项地准备好，按照清单上的顺序装进了文件夹。
*
一月二十三号晚上。
两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板上。
茶几被推到了一边，地毯上铺满了各种文件和复印件。
许昼的那一摞在左边：志望理由书定稿、作品集照片、N2合格证复印件、在留卡复印件、护照复印件、经费支付证明、最终学历证明的翻译公证件……
林染的那一摞在右边，种类差不多但薄了一些。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对着打印出来的出愿材料清单，一项一项地核对。
"志望理由书，原件一份，复印件一份。"林染念清单。
许昼翻了翻自己的文件，抽出两张纸，"有。"
"作品集portfolio，装订成册，封面注明姓名和受验番号。"
"有，装好了。"许昼拍了拍旁边一本黑色封面的册子。
"N2合格证明复印件。"
"有。"
"在留卡正反面复印件。"
许昼翻了翻，"……正面有，反面呢？"
两个人同时低头翻了一遍地毯上的纸堆。
没有。
"我去印。"林染站起来。
"便利店这个点还开着吗？"
"楼下那家开到十二点。"
林染拿着许昼的在留卡下了楼，五分钟后拿着复印件回来，继续核对。
这个过程前前后后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全部核对完毕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两个人把各自的材料按顺序装进信封，封口贴好。
林染拿了一支黑色签字笔，在信封正面工工整整地写上收件地址和寄件信息。
许昼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你字写得比我好看。"
"那是，小学三年级到五年级上过书法班。"
灆¨泩⌒泞ㄟ獴亅獨鎵 "帮我的也写了吧。"
"好。"
林染帮许昼的信封也写好了。
两个鼓鼓囊囊的大信封并排摆在茶几上，一个牛皮纸色一个白色。
林染看着它们，忽然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这两个信封里面装的，是两个人过去几个月甚至更长时间里所有努力的浓缩。
背的每一个单词、刷的每一道题、画的每一幅画、熬的每一个夜、吃的每一碗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的面，全都折叠成了这厚厚的一沓纸，装进了这两个信封里。
接下来它们会被寄到两个不同的地方，被不同的人拆开、审阅、评判。
然后决定两个人接下来的路。
"明天去寄吧。"许昼说。
"嗯。"
*
第二天下午，两人一起去了邮局。
用的是书留，挂号信，有追踪号码，送达之后会有签收确认。
许昼把牛皮纸信封递给柜台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称了重量、贴了邮票、扫了条码。
林染的白色信封紧随其后。
两个人走出邮局的时候，外面的天很冷，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许昼站在邮局门口，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飘了两秒就散了。
"寄出去了。"他说。
"寄出去了。"林染重复了一遍。
两个人站了两秒。
"接下来就是准备考试了。"许昼说。
"嗯。"
两人沿着街道往车站的方向走。
冬天的东京下午四点天就开始暗了，路灯次第亮起来，行人缩着脖子在寒风里走得飞快。
经过JR车站的入口时，林染的脚步微微慢了一下。
车站门口的布告栏上贴着几张纸。
有几张是附近商店街的活动海报，最底下最大的是「指名手配」。
和国内的通缉名单一样。
四个加粗的黑色大字印在最上方。
下面是七张男人的照片，面容模糊，大概是监控截图放大的，旁边印着姓名、年龄、体貌特征和涉嫌的罪名，全是日文。
林染扫了一眼，罪名描述是什么交通逃逸、杀人、強盗致死之类的。
和他没什么关系，林染收回视线，跟上了前面许昼的步伐。
"走快点，冷死了。"林染搓了搓手，往许昼那边靠了靠。
两人刷卡进了站，站在月台上等车。
冷风从轨道的方向灌过来，林染缩着脖子跺了跺脚，掏出手机打发等车的时间。
他打开浏览器，本来想看看托福备考帖子的，手指不知道怎么的鬼使神差点进了购物网站。
搜索栏里输了几个字。
"情人节礼物男生"。
他快速浏览了几个结果。
手表许昼也不怎么戴、香水不确定许昼喜欢什么味道、围巾好像也太普通了。
正在纠结的时候，余光里感觉到身旁有人在看自己的手机屏幕。
林染转头。
许昼就站在他旁边，视线正好落在他手机屏幕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双眼睛里明显有一丝一闪而过的了然。
两人对视了零点五秒。
林染以这辈子最快的手速把手机翻面扣在胸口上。
"没什么没什么。"
"我没问你。"
"对，你什么都没看到。"
"情人节礼物男生，"许昼的语气平淡到像在念天气预报，"我看得很清楚哦。"
许昼看了他两秒，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电车进站了，车门打开的气流声和报站广播同时响起来，把他后半句话淹没了。
林染没听清，红着耳朵快步走进了车厢，找了个角落的位置一屁股坐下，把手机塞回口袋里，表情写满了"我什么都没干"。
许昼站在月台上停了一秒，嘴角弯了一下，跟了上去。
*
出愿材料寄出去之后，日子反而过得更快了。
因为接下来就是等，等学校收到材料、等审查、等考试通知。
这个过程没有什么能主动做的事情，只能把时间花在其余的备考上。
许昼那边是实技考试和面试，私塾的课程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每天的安排排得密不透风。
林染这边相对轻松，该准备的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每天除了去学校上课就是刷托福。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
*
一月三十号，下午。
林染从语言学校出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暗。
冬天的东京日照时间短，但今天难得是个晴天，四点多的天空还留着一点发灰的蓝色。
他今天打算去一趟池袋的物产店。
之前在网上看到那家店进了一批国内的零食和调料，有他想买的老干妈和火锅底料。
在日本待久了，偶尔还是会馋国内的味道。
走到车站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图。
物产店在池袋东口，离许昼那个私塾所在的写字楼不算远，走路大概十分钟的距离。
许昼今天下午在私塾上课，应该五点半左右结束。
林染看了看时间，四点四十。
如果他先去物产店买完东西，再走过去的话，时间刚好差不多。
顺路的事情，去接一下也行。
他平时很少去私塾接许昼，两个人的时间表不太一样，而且许昼也不是那种需要人接的性格。
但今天反正顺路，临时起意，也没什么好特地说一声的。
去了再说吧。
*
物产店不大，塞在池袋东口一条小巷子里，门面只有两米来宽，但里面的货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堆得满满当当的。
老干妈有，火锅底料有，连螺蛳粉都有。
林染看到螺蛳粉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顺手拿了两袋。
又挑了一瓶镇江香醋、一包花椒、两袋真空包装的酸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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