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懂每一个字但完全跟不上语境,只能尴尬地点头或者转移话题。
林染总觉得,陆时安像是在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往只有他和许昼懂的方向带,想把自己排除在外。
林染捧着杯子,安静地看了他两秒。
然后在心里“哦”了一声。
行,装是吧,真当我挂白开了。
陆时安说这段话的时候视线主要落在许昼身上,但余光不动声色地扫了林染一眼。
许昼还没来得及回答,林染放下了杯子。
"莫奈晚期的睡莲和早期最大的区别在于他对形体的放弃,"林染开口,
"到了1920年代那批作品,几乎已经看不到具象的睡莲了,更接近于色块的堆叠和光线的分解。有人说这是因为他晚年视力下降导致的,但也有一派观点认为这其实是他对印象派的一次彻底的、自我颠覆式的推进,某种程度上预示了后来抽象表现主义的方向。"
他说完这段话,非常流利,一点不带卡壳的。
陆时安的美式停在半空中,大概有一秒钟忘了往嘴边送。
"西洋美术馆的那批展品里有一幅'日本桥'系列的,"林染继续说,手指在桌面上随意地画了个弧线,
"如果你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那幅画的笔触已经完全脱离了写实的范畴,但构图的骨架还在,桥的弧线和水面的倒影形成了一个很稳定的对称结构。这一点和他同时期的睡莲形成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对比。
睡莲那边他已经完全打散了结构,但日本桥这边他还保留着,有人分析说这是他潜意识里对'秩序'的最后一点执着。"
陆时安明显怔了一下,眼底第一次露出一点意外。
他沉默了两秒,才笑着问:"你……也是学美术的?"
"不是,"林染笑了笑,"我不懂美术。"
"那你对美术史也了解?"
"这不是看两眼就能记住的吗,不需要特意了解啊。"
林染说的是实话,他确实不是学美术的。
但他有一个学美术的男朋友。
许昼书房里的书架上,和画材堆在一起的是厚厚一排美术史、艺术理论、画家传记。
从贡布里希的《艺术的故事》到《印象派绘画史》到各种展览图录,少说也有三四十本。
林染平时没事的时候会翻着看,当作睡前读物。
只是他过目不忘的金手指,看过的内容全都刻在了脑子里,忘不掉一点。
所以当陆时安试图用美术话题构建一个只有他和许昼能参与的对话空间时。
他大概没有预料到,林染有挂,脑袋里装着一整个图书馆。
陆时安的嘴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许昼把杯子放下,看出了林染此刻的状态。
林染不是在炫耀知识,他是在划地盘。
每一次在陆时安以为能把他排除在外的话题里精准插入,都是在说同一句话:
我在这里,我听得懂你们在说什么,别想把我隔开。
许昼不太清楚这股莫名的敌意是从哪里来的,陆时安只是普通同学,平时也不怎么说话,哪来的敌意?
难道林染认识陆时安女朋友?
许昼只是在心中想想,但他也没有打算拆穿林染。
因为不管原因是什么,林染在"保护自己的领地"这件事上的认真劲儿,让许昼觉得,怎么说呢,有点可爱。
第74章 世界遭受重击
大约四十分钟后,陆时安看了一眼手机,说自己还有事先走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笑容依然温和有礼,和林染点头告别,"今天聊得很开心,下次有机会再一起。"
"一定一定,"林染笑着摆了摆手,"下次把你女朋友也带上啊,四个人才热闹嘛。"
陆时安的笑容停了零点几秒,"好,一定。"说完转身走了。
背影消失在咖啡店的楼梯口之后,"他没有女朋友。"林染说。
许昼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直觉。"
"直觉不能当证据。"
"我的直觉可以。"林染把空杯子放下,偏头看着许昼,表情不是开玩笑的那种,而是认真的,"他对你有意思。"
许昼沉默了一秒,"他只是同学。"
"你觉得他只是同学,不代表他也这么觉得。"
许昼想反驳,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因为他回想了一下今天的对话——陆时安确实在很多细节上表现得比普通同学更细致一些。
"我之前没注意到。"许昼说。
"我知道你没注意到,"林染的语气不是责备,更像是一种无奈,"男人的小心思,很恶心的,要小心哦。"
知道林染只是吃醋了而已,许昼伸出手,覆在了林染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上面。
"下次吃醋就直说,"许昼说,"你在我这里是第一顺位的。"
林染抬起头看他,嘴角弯了起来。
"哎哟,说这么肉麻的话,走吧,"他站起来,另一只手去提脚边的塑料袋,"回去煮螺蛳粉。"
"你还真要煮?整栋楼都是味道。"
"那就开窗通风。"
"开窗?认真的吗,不怕第二天楼下贴公告说不允许煮便便吗?"
"不要污蔑螺蛳粉,没那么臭的。"
"……"
*
两个人走出了咖啡店,走进了池袋傍晚的人群里。
林染拎着那袋子东西走在前面,一蹦一跳的。
和一个小时之前蹲在扭蛋机前面emo的那个人简直判若两人。
许昼跟在后面,看着他蹦蹦跳跳的背影,想了想刚才在咖啡店里林染舌战陆时安的那个样子。
想想就觉得很可爱,于是微微加快了脚步跟上,手指蹭了蹭林染的手指。
"今晚螺蛳粉给你加蛋。"林染头也不回地说。
"不要螺蛳粉。"
"那你想吃什么?"
"肥牛饭。"
"又吃?你上周不是刚吃过吗?"
"好吃。"
林染笑了,"行,肥牛饭,螺蛳粉我自己吃。"
"你吃完刷两遍牙。"
"三遍都行。"
两人的声音渐渐混进了池袋的嘈杂里,和所有赶着回家的人一起,走进了冬天的夜色中。
*
回到公寓之后,各自忙各自的。
林染在厨房里煮螺蛳粉,同时给许昼做肥牛饭。
厨房里两个锅同时开着,一锅是肥牛饭的酱汁在咕嘟嘟地冒泡,洋葱丝和肥牛片在甜咸的汁水里翻滚;
另一锅是螺蛳粉特有的那股味道,准确来说是酸笋的味道。
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气势弥漫整个厨房,并且正在朝客厅的方向扩散。
许昼在书房里整理画材,闻到那股味道的时候皱了一下鼻子。
林染端着两碗东西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许昼已经坐在了餐桌旁边。
肥牛饭摆在许昼面前,热气腾腾的,米饭上铺了满满一层肥牛片和洋葱丝,浇了浓浓的酱汁,旁边还卧了一个溏心蛋。
林染自己面前则是一碗螺蛳粉,汤底的颜色看着就很有杀伤力,上面堆了花生碎、酸豆角、腐竹和满满一勺辣油。
许昼看了一眼他那碗螺蛳粉,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肥牛饭。
没说话,低头开始吃。
林染哧溜嗦了一口粉,发出了一声极度满足的叹息。
"好久没吃了,想死了。"
许昼不接话,默默吃着自己的肥牛饭。
"你要不要尝一口?"林染把碗往许昼那边推了推。
"不要。"
"一口嘛,就一口。"
"不要。"
"你就尝一下嘛,哪有在日本留学连螺蛳粉都没吃过的。"
许昼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但最后他还是拿起筷子,从林染碗里夹了一根粉,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表情没什么变化。
"怎么样?"林染眼巴巴地看着他。
"……还行。"
"还行是好吃的意思吗?"
许昼没回答,又从林染碗里夹了一筷子。
然后又夹了一筷子。
林染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喂喂喂,你不是说不要吗?"
"你让我尝的。"
"尝一口!我说的是尝一口!"
许昼不太搭理他,又夹了一筷子腐竹。
林染赶紧把自己的碗护到胸前,"不准吃了!这是我的!"
"不是你让我尝的吗。"
"尝完了你给我评价一下啊,不是让你吃光的。"
许昼的嘴角弯了一下,非常浅的弧度,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是我之前对它有偏见,它超好吃。"他说。
林染愣了一秒,然后哼了一声,把碗推回到桌子中间。
"算你识货。"
嘴上这么说,但往许昼那边推的幅度,明显比拉回来的时候大。
两个人就这么一碗螺蛳粉一碗肥牛饭地吃完了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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