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我承认了。”天灯仙人忽然凑近了，一张脸差点贴上来，吓得褚照青连连退了好几步，还好被花世弈拉住，否则肯定要摔倒。天灯仙人弯了弯眼睛，一只手搭在下巴上，一副严肃思考的样子，“其实，什么花世弈我都不是很在乎。我觉得花世弈没错呀，花世弈是一个大好人。”
“……哈？”
“我最好奇的是你，褚照青。”天灯仙人一抬手，一缕灵力萦绕在指尖。他轻轻一弹指，那抹灵力飞出去，在褚照青身体里来回穿梭。
“你在干什么？”褚照青不明所以。
“我看不出来你有修炼过，所以想着再用术法试试看。结果还是一样。”天灯仙人看上去真的只是单纯好奇，求知若渴，就像一个向老师提问的学生一样。他道，“可是在第二个幻境里，那满地板的洄花，若是普通人，无法封闭嗅觉，一定会被拉进幻觉里。我特意将你和姚长书放在一起，那个乌桁修为高又警惕，我怕他救你。结果，为何姚长书陷入了幻觉，你却没有？”
天灯仙人此时万分后悔。当时他随意一瞥，最先看到的，就是花世弈的幻觉，结果意外发现此人居然是花世弈。别看现在表现得云淡风轻，其实当时震惊得无以复加。他光顾着看花世弈的幻觉，把什么褚照青都抛在脑后了。
之后，忽然发现自己造出来的幻境被大面积破坏，正要看看是怎么回事，幻境就被郁行焕一剑劈散了。
事后回忆起来，天灯仙人猛然意识到，那个叫褚照青的人，似乎压根就没有陷入幻觉。
褚照青眯了眯眼：“要想知道我的秘密，就用你的秘密来换。”
天灯仙人咧嘴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会不会说真话？”
脑海中，西瞳的声音响起：
——宿主，你真的要把身份告诉他？
褚照青无奈。
——当然不会。你放心吧，我告诉谁也不会告诉这个天灯的，这人够欠的，还当上什么“仙人”了，搞不懂谁给他取的雅称。
褚照青再次补充道：感觉这个天灯绝对会相信我的身份，然后用不了多久，就变成全天下都知道我的身份了。
褚照青没有接天灯仙人的话，就那样看着他。天灯仙人没得到回答，也不觉得尴尬，反而越发兴致勃勃，“在这里站着说话没意思，坐着才方便聊天。”
他把这种气氛的问答称作聊天。褚照青想，这个人根本就不是正常人吧。
感觉比花世弈更像个合格的反派。
天灯仙人又取出一块镜花令，晃了两下，四人便一起消失在了原地。
镜花令将他们传送到了一间茶室里。屋内装潢简单，门口用一张屏风隔断，方形的桌子旁边恰好摆着四张椅子，桌上的茶水还飘着袅袅的水汽。
“来了客人，我一般都会将他们带到这间茶室坐着聊。”天灯仙人动作优雅，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茶。
褚照青觉得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违和，鸡皮疙瘩都快冒出来了。四人各占了桌子的一边，花世弈垂着眼帘喝茶，不过桌底下还抓着褚照青的手。西瞳也默默充当一个安静的侍女，让褚照青和天灯仙人讲话。
天灯仙人倒完了茶，一只手支着下巴，一副善解人意的温和做派，十分大方地说：“褚照青，有什么想问的，你先问吧。”
下一秒，他又补充道：“不过我回答的是不是真话，可就不一定了哦。”
“……”天灯仙人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褚照青自知天下无人能敌，没什么危险，也并不紧张。茶室里的气氛居然分外和睦。
褚照青想问的问题太多了。无论是否能得到真话，他都会一一问出来。
“那个关于心色糕起源的传说，是不是真的？”
天灯仙人装模作样地沉思了一会：“这个嘛……是也不是。我好心告诉你，意思就是说，传说中有些部分是真的。”
有些部分是真的？
若这个回答是真话，那么传说里的哪些部分又是真的？
褚照青暂且放下深究的想法，继续问道：“你的真名是什么？”
天灯仙人挑起一边眉毛，“居然问这种问题吗？不过也确实，这普天之下，好像没有人知道我的真名了呢。”
他笑着，回答道：“那么，这个问题，我就如实告诉你了。你不用对我先前说过的任何话感到质疑，我的真名，叫作……”
“解玉暖。”
在三人万分惊愕的目光中，天灯仙人仿佛是忽然来了兴致般，讲起一段不知真假的故事。
第62章 天灯
三百多年前，少年时期的解玉暖，第一次引气入体，走上了修炼的道路。
解玉暖出生在一个商人家庭，家中十分富裕。父母白手起家，生意繁忙，很少能在日常中陪伴他，所以儿时绝大部分时间，他都和奶奶生活在一起。奶奶经常带着他在城中四处闲逛，城中在每个月圆之日，都会点起花灯，举行活动，是为“天灯节”。每逢天灯节之夜，都热闹非凡。
解玉暖在天灯节上看了一场皮影戏，自此便爱上了这个艺术。
开始修炼后，解玉暖试着将灵力注入纸片中，让纸做的小人动起来。解玉暖痴迷于创造出能够动起来的人造事物。他十五岁开始修炼，自那之后，都在研究怎样创造出与真人无异的造物。
各类功法秘籍中，傀儡术并不少见，修炼的人也不在少数。但解玉暖修习之后，却并没有感到满意，这不是他想要的那种术法。
最初，他常常自我反省，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解玉暖的傀儡术修到出神入化，能够同时操控数个傀儡。他捏造假面的功夫也在这个过程中炉火纯青，制作出的傀儡甚至外表都与真人无异，栩栩如生，令人难以分辨。
解玉暖年少成名，他的傀儡术已经达到了世间少有的高度。
凡人生命短暂，修者青春容貌永驻，寿命被极大程度地延长。踏上修仙道路后，就注定要学会与亲人割舍。
听到这里，褚照青有了一种预感，顺理成章地问：“你做了什么？把亲人做成傀儡？”
天灯仙人哼笑一声：“解玉暖是个善良到不行的大好人，他干不出这种事情。”
他的称呼很奇怪。褚照青想，天灯仙人是不愿意接受过去的自己吗？他是已经将“解玉暖”这个本名与自己分离了吗？
最先离世的，是解玉暖的奶奶。彼时，已经是一代天骄的解玉暖回到家中，故乡的百姓将他家围堵得水泄不通，只为了见见名扬天下的解玉暖。
解玉暖生得丰神俊朗，气质玉树临风，令人容易心生好感。他彬彬有礼地走出大门，温声劝诫，家中亲人刚刚离世，他们这样围在家门口令他非常困扰。
百姓散去之后，解玉暖露出了疲惫的神色。
二十年前，他离开家，去拜师修炼，或许也曾有过预料——这一走就是整整二十年。如今回到家，父母脸上已经长满细纹，头发间也已经泛起花白的颜色。解玉暖跪在灵堂前，奶奶的棺材摆在正中央，他将脸贴在棺材边沿，尽量放空自己的大脑。否则只怕是一想到那张苍老的面孔和儿时的时光，眼泪就会忍不住落下来。
葬礼持续了三天。解家仿佛是要把那万贯家财，尽数倾注在这场葬礼上。葬礼结束后，解玉暖准备再次离开家，他又要走了。临行前，父母握着他的手，对他说，之后，便安心修炼，不必再回来了。
这次之所以会将他叫回来，是顾念着祖孙二人情谊深厚，非同一般，送葬的队伍中若是没有他，假如解玉暖之后得知此事，恐怕追悔莫及，老人在天之灵估计也会感到失望。
“解玉暖家中只有他这一个儿子。”天灯仙人悠悠道，“解家白手起家，没有旁支，唯一的儿子已经走上了求仙问道之路。家业再不会有人继承，解父解母也没有另选继承者的意思。”
所以，才如此倾注家财在这场葬礼上。至于他们夫妻二人，只打算安安静静地离去。关于自己后事，提前付钱给往生堂足矣。
“他们对解玉暖道歉。说知道修仙者应该割舍凡尘，这次将他叫回来，不知道是否会影响到他的道心。此次一去，便不要再回来了。“
“……”褚照青抿了抿唇，“所以，解玉暖真的没有再回家了吗？”
“怎么可能？”天灯仙人嗤道，“我说过，解玉暖是个善良的大好人。好人最大的特质是什么？是心软，容易歉疚，好像对什么事情都能感同身受。”
解玉暖听见父母的话，悲痛欲绝，双膝一软，立刻就跪下了。他跪在父母面前，向来挺直的脊背深深弯了下去。他觉得自己这所谓的年少成名、万众瞩目的人生是如此失败，他居然能让父母对他说出这种话。
生而为人，若是活成这样，再长久的寿命，再风光的人生，又有什么意义？
父母连忙要将他拉起来，解玉暖却以头抢地，伏在地上，迟迟不动弹。眼泪已经模糊了他的双眼，天青青，风渐渐，凡间的喧嚣自远处响起，模糊不清。父母的手在他身上着急地拉扯着，如此温暖，是他整整二十年忘记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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