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解玉暖在家停留,待了十五年,直到父母相继去世,他才将家中宅院封印,回到宗门。
可是,已经失去了一切牵挂的解玉暖却并没有彻底脱离凡尘的感觉,反而内心空虚,日日夜夜无法入睡,整日发呆。他在修炼中途过了十五年的凡间生活,将自己当作一个普通人,与父母相伴,甚至都产生了同他们一起死去的想法。
但父母仿佛看透他的内心,遗言里,嘱咐他一定要继续踏上修仙之道。
“解玉暖的状态不对劲。宗门内的长老直言,他是被凡尘绊住了脚跟。”天灯仙人托着下巴,眼底神色晦暗不明。说到这里,他忽然不笑了,脸上的表情彻底消失,语调有些古怪。褚照青觉得他不像是在说自己的故事,仿佛天灯仙人和解玉暖并不是同一个人,而是各自独立的两个个体。
思及此处,褚照青眉头不安地跳了两下。他的脑海中,忽然产生了一个有些荒谬的想法。但结合起上下文,却显得合情合理。
天灯仙人道:“于是,长老们建议,既然他的傀儡术如此出神入化,不妨制作一个傀儡,与其时刻同行,将内心的软弱、愧疚、留恋,一切有碍于修炼的绊脚石,那些对凡尘的恋恋不舍,都寄存在这个傀儡身上。”
解玉暖同意了这个提议。他精心捏造出一张脸,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解玉暖简单粗暴,为这个傀儡取名为‘天灯’。不用我说,你们可能也能猜出来,这个名字,是因为他第一次看见皮影戏,就是在天灯节上。而这也是他想要修炼傀儡术的缘由。”
“……”褚照青不说话了,沉默地等着他的下文。
“解玉暖是个难成大器的废材。”天灯仙人又一次提起这句话,他面无表情地说,“他那样惊人的天赋,若是潜心修炼,假以时日,不说当上什么宗门长老,成为一代大能,一代传说,甚至飞升成仙也不无可能。
天灯仙人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意识到,自己脸上此时此刻流露出的复杂神情。褚照青试图在那一刻进行解读,愤恨?讥讽?嘲笑?
天灯仙人一挥手,桌上已经冷却的茶水重新冒出热腾腾的水汽,一瞬间模糊了褚照青的视线,他再次看去,天灯仙人又恢复了那种似笑非笑的模样。
“但是,解玉暖做了什么呢?”天灯仙人弯起唇角,“我猜,把天灯的脸和自己的脸弄得一模一样,是他最不应该做的决定。这是非常非常错误的。解玉暖这个愚蠢的人,绝对是因为这张脸,导致他甚至不忍心将自己的负面情绪丢给一个傀儡。”
而天灯,其实是解玉暖最成功的作品。或许是因为这是解玉暖十五年沉寂之后的第一个新傀儡,或许是因为他制作时怀着无法言明的复杂心境,或许是因为他的修为又有了微妙的精进……无论如何,当他在天灯额心注入灵力后,这个名为天灯的傀儡,有了自己的思想。
那一刻解玉暖发现,自己一直想要的,其实就是一个这样的傀儡。
解玉暖其人,性格温和,寡言少语,做事靠谱,同门都很喜欢他,但也因此生出了微妙的距离感。似乎解玉暖天生就与他们不同,解玉暖不是应该出现在普通弟子行列中的人。
解玉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想要的傀儡。孑然一身的解玉暖,拥有了可以陪伴他的造物。面对着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面孔,解玉暖感到十分满意,他觉得仿佛是过去的自己在陪伴现在的自己。
天灯虽然有自己的思想,心智却并不成熟。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和解玉暖想的一样,这是过去的他。因为诞生之初,天灯的懵懵懂懂,心智如同孩童般,凡事都需要解玉暖教导。
无论走到哪里,解玉暖都会带着天灯。他不仅将琐事日常仔细教导,还把自己所悟出来的功法也倾囊相授。天灯学习东西的速度非常快,甚至在解玉暖休息时,可以替他出门面见来客,旁人居然完全没发现这是傀儡,并不是解玉暖真人。
“解玉暖呕心沥血,教导出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傀儡。像他一样,温和、善良,”天灯仙人顿了顿,咬着牙补充道,“软弱,善心泛滥,无用。”
褚照青迷茫地想,面前这个天灯仙人,是故事里的天灯吗?
他听到一半时,本来理所当然地以为天灯仙人就是那个傀儡。但此时此刻,又觉得犹豫,如果真的是同一个人,那么,故事里和解玉暖一样和善的天灯,为何会变成面前这副神经兮兮、莫名其妙的模样?
天灯仙人眼中神情不似作假,仿佛已经忘记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关于什么真话假话,什么故事真假,眼下也不用怀疑了。褚照青默不作声地想,天灯仙人眼里的情绪,像是要溢出来了。
若是此人真的有如此丰富的演技,那他也甘拜下风。
“解玉暖不仅精通傀儡术,易容术也是世间少有的精妙。”
傀儡是天生的容器。在过去,傀儡被制作者用于完成危险的事情,可以打骂发泄,可以随时销毁。傀儡直面危险,承载情绪,不会痛也不会累。
尽管与普通傀儡不同,那种天生容器的特性却并没有从天灯身上消失。
解玉暖能捏造出与旁人别无二致的脸,却无法做到改变自己的性格去模仿。
天灯则完全不同,他从解玉暖那里学会易容术之后,仿佛就得到了无数张假面一样。他能够完美地捏出目标的脸,还能在极短的时间里,将他人的性格琢磨透彻,进行滴水不漏的模仿。
天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解玉暖对此感到十分欣慰。最开始制作天灯的目的,早就被他刻意抛在脑后。几名长老关心他的现状,解玉暖自知内心那种问题依然没有解决,自己的修为也没有精进,干脆屡次让天灯代替他去面见长老们。
“虽然这个傀儡确实天赋异禀,但终究只是傀儡。大概是这世界万物自有其法,想必褚公子也知道,傀儡的修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超越主人。”
每本小说设定都不一样,这本书的这个设定,褚照青其实是第一次知道。不过他还是装模作样地点点头,应和道:“自然。”
天灯仙人继续说道:“久而久之,长老们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劲。为什么傀儡已经有了,时间也过了这么久,解玉暖的修为却还在原地踏步?作为宗门内赫赫有名的天骄,长老们自然心急如焚,对解玉暖越发关注。”
“终于有一天,长老们发现了真相。他们痛心疾首,又气又急。与此同时,他们再次意识到解玉暖的天赋有多么惊人,居然能在修为原地踏步、心结无法解开的瓶颈期做出天灯这样的傀儡。”
“可是解玉暖自己却没有想要自我调节的意思。对一个傀儡倾囊相授,让傀儡出门会客,自己整日在房中发呆,连新的傀儡也不做了。放在过去,他是醉心其中的。常常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做就是好几天。”
“所以,该怎么办?”
褚照青也疑惑,是啊,该怎么办?
这个解玉暖,骨子里居然是如此固执如此古怪的性格吗?
这样看来,在某些地方,这个天灯仙人和过去的解玉暖也是有相似之处的。
天灯仙人:“长老们骂也不是打也不是,着急上火好几日之后,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
第63章 追忆上
枝桠盘结交错,古木直入云霄。
天灯站在解玉暖身后,等待解玉暖的命令。作为傀儡,无论厉害到什么程度,创造者的命令,都是他们会依靠本能去听从的,没有反抗的方法。
前天,门中长老把解玉暖丢了出来——连同满脸茫然的天灯一起。那些人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解玉暖,但色厉内荏,语重心长地往他手中塞了一堆的法宝。
“玉暖,你记住,此次下山,一定、一定要学会如何利用傀儡!若你回来时还是这副模样,宗门内……”
天灯想,按照惯常的逻辑来看,后半段话应当是“宗门内恐怕就容不下你了”。不过这些长老们面对解玉暖,显然做不到说出这种重话。
解玉暖低眉顺眼,并不反驳,也没有出声,安静地等待他们把话说完。
长老嘴里的话卡了好半天,终于一咬牙:“总而言之,解玉暖,牢记你踏上仙途的初衷!长此以往,不光对你百害无一利,对这个傀儡,也是没有任何好处的!”
他们说话并不避着天灯。所以天灯知道,解玉暖此次下山,是要带着他一起去历练。
具体去哪儿历练?历练是要干什么?
天灯不知道,解玉暖没有和他说过这些。下山的路上,解玉暖一句话也没有说,和过去呈现在天灯面前的每一天一样,好像总是在想事情,但只要仔细看就能发现,他分明就是在发呆。
二人日夜兼程,走了一天一夜。一人一傀儡都不需要进食,解玉暖虽然是人身,也可以做到数天不睡觉。不过,清晨下起了大雨,解玉暖只好带着天灯,在途经的小镇上稍作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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