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再不喜欢,但沈霄悬仍流着江湖人敏锐的血,他几乎马上醒悟过来。他深吸了口气,勉力平静下来,下到平地,对任丹臣和温琳道:“二位兄长,先回大哥家里吧。”
任丹臣早已焦躁难耐:“怎么了?看到什么了?”
沈霄悬强笑:“有蛮子在,晦气得很,平白扰了咱们的兴头,明日再来也不迟。”
任丹臣半信半疑:“蛮子从不进钟灵山,什么时候这帮畜生也通人性了,来给谢侯老爷磕头的么?”
沈霄悬道:“我先去打探打探,二位兄长回去等我吧。”
听到有蛮子,温琳的一张脸陡然泛白了,他拖住也想往大石上爬的任丹臣:“大哥!就听霄悬吧!”
任丹臣大怒:“温琳!你怕蛮子,老子可不怕!”
温琳急道:“你是霄悬么?你有一身功夫么?你凭什么不怕?”
但这一次,沈霄悬实在是分不出神来劝架了。
第126章 番外 英雄序·沈霄悬(下)
五
沈霄悬沿着下山的路飞奔。
蝉噪林逾静,鸟鸣更山幽,晨光从树稍射入,似万道金箭穿心。
这条风光旖旎的下山路,就如通往十八层地府一般。
山道旁遍布砸烂的棺材,织物的碎片似风干的肠子般挂在灌木丛上,断裂的石碑如一堆堆肮脏残雪,压着不知那位诗家的一副腔骨。
沈霄悬昨夜醉后露出狂态,高唱帝王枯骨,宫阙腐土,唯有文章诗篇似江河万古。
现在他才明白自己何其可笑。
现在他才明白,这世上最不堪一击的东西就是书。
那些墓中掘出的书简和纸张来不及被真皋人糟践,自己就先在晨露里成了一泡黑色的污糟。
不论那上面写过多么如痴如醉的诗篇、多么痛彻肺腑的故事、多么玄之又玄的觉悟,现在只会弄脏人的鞋子。
为什么?为什么?!怎么能!!
沈霄悬知道不能发出声音,但心里却发狂般一遍遍大喊。
他在一条溪边发现几个正在休息的真皋兵卒。
领头的十夫长把一条掘出的玉带挂在脖子上,正跳着真皋人的踏山舞,余下的人不住鼓掌叫好。
沈霄悬如雷霆奔至,那帮兵卒刹那就被击倒在地。十夫长竟来不及察觉,还在兀自旋舞,忽然呼吸一窒,发现那条玉带从后面紧紧地勒住了他的喉咙。
他第一反应是青天白日里见了鬼,然后就听见一个虽然年轻,但却比千百年不见天日的古玉还冷的声音:“我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十夫长想也没想就全倒了出来。
如今的归云投下官来了三年,一直觉得芒刺在背。
归云文家。
目无尊长的汉蛮子只知文老爷,不知投下老爷,活像文家才是归云城的主人。但文家富甲半城、滴水不漏。
如今时过境迁,也不好像当年那样走马练刀了。
况且他是个仁慈的主人,他的立威之法,不过是替归云人修一座塔。
塔基里除了大石和灰浆,还有猪狗骨头、垃圾粪便,以及钟灵墓葬里掘出的汉贤遗骨。
今天塔基总算可以完工了。
今天他们要填进去最重要的一块基石——汉人最了不起的英雄,谢侯的骨头。
六
沈霄悬一刻也不敢停留,转奔向方才任丹臣指给他们看的谢侯墓。
清晨入山时他急不可耐,但和此刻他焦灼相比,宛如一只瘦鼠和一头猛虎。
猛虎正在吞咬他。
沈霄悬从不信鬼神,现在却在一遍遍祝祷谢侯真的死而有灵。
他不敢乞求天降金甲神兵、雷击霹雳。他只求一阵风,能迷一迷真皋人的眼睛、阻一阻他们的脚步,让他能赶到就行了。
但他终究还是来得太晚。
谢王墓同样已被开膛破肚。
墓前的英雄碑早已无字,但现在这块烂石头也被推倒在地,断成数节。
一路狂奔的沈霄悬突然迈不动步子了。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一地狼藉里会踩到什么。
是一团肮脏的泥巴,是千金书?还是被真皋人漏下的一块英雄骨?
接着他看见了更心如刀割的事。
任丹臣躺在一条沟壑里。
任丹臣快要死了。
他早就该死了,他也像谢王墓,肠肚流了满地,热血已把身下泥土染成了黑色。
任丹臣仰面朝天,用最粗俗的脏话咒骂真皋人断子绝孙、死无全尸。他也在咒骂自己,他不是没有想过用自己这条命换《钟灵序》,但他是这天下最没用的废物,他的这条命没有屁用,只能换来真皋人的哈哈大笑。
但滔天恨意和神识一起越来越散,黑暗的水从他身下涌出、将他吞没。
黑暗的水涌到他的眼前,是父母从小把他抱在膝上一字一句教的诗、是巧姑漆黑的鬓发、是昨晚的夜、是从《英雄序》中飘出的翩若惊鸿的墨字。
沈霄悬颓然跪下。
他握住了任丹臣在空中虚抓的右手,后者立刻牢牢抓住了他。
那双手结满了农人的厚茧,唯一不该有的,是食指上的那一块。
不知为何,这块茧比任丹臣身上的伤更让沈霄悬觉得心碎。
沈霄悬紧紧抓住任丹臣的手:“大哥,你撑住,我这就带你下山。”但他却抓不住他涣散眼神的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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