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丹臣不知是否真的看见了沈霄悬，他或许只是说给自己听，他固执地喃喃着：“他们抓走了温琳，他们找到《钟灵序》了……拿回来，去拿回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奇怪的是，他死前想到的最后的东西不是《英雄序》，而是脚上的这双新鞋。
今早巧姑仍生着气，一边骂他邋遢得像个讨口子，一边把一双新鞋子扔在他怀里。
可惜了啊。她连油灯也舍不得点，就那么就着天光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这双鞋那么合脚、那么舒服，他却只穿了这一次。
七
天色越来越暗。
又到了归云快要关城门的时刻了，进出的都是急着归家的行人。
今日生意不好做，钱屠夫现在才卖尽了肉，刚准备收拢摊子，却又来个主顾。
“只剩一副肠子了，给点钱就拿去。”他笑着招徕。
但面前的少年书生对猪下水并没有兴趣，只是来问路的。
“金盘羊？那是投下老爷的家徽，官城晚上不锁门，但也不让咱们老百姓进哪。”
那少年书生好似没听懂这句话，他又问了官城怎么走，忽然没头没脑道：“大叔，你今天去过钟灵山吗？”
钱屠夫嘿然道：“营生要紧，又不是富贵闲人，哪个有空逛钟灵山？”
少年书生欲言又止，终还是没忍住，他问道：“你们看见那座塔了吗？”
钱屠夫道：“塔？什么塔？老爷们爱折腾什么就折腾什么吧。”他拎起肠子：“公子，就三十个大钱，全当交个朋友了！你拿回家叫婆娘用油一爆，再好没有的下酒菜！”
少年书生彬彬有礼地道谢，然后离开了。屠夫把那副卖不出的肠子收进背篓。
他没发现案上少了把剔骨的尖刀。
沈霄悬修习的六虚化返功不仰兵器，但他接下来要做的事容不得半点闪失。
他将油腻腻的尖刀像一卷书搬掖在腰间。
归云真皋人聚居在南城，沈霄悬不走城门，提纵上了高耸的城头，不用特意特意搜寻，他就看见了那面耀武扬威的盘羊旗。
投下老爷的官邸是真皋式样，院落极阔大，反倒显得房屋逼仄。
那能跑马的院中此刻堆起了一座小山。
入主中原已一甲子，真皋人仍不屑明白汉人为什么觉得字画书法是宝贝，但他们却知道金银宝石是好东西。
这些日从钟灵山中坟墓中掘出的金子玉石都被带回了城里，按真皋人的规矩，等待上官分赏。
今早任丹臣说过《英雄序》盛在玉匣中，真皋人买椟还珠，说不定真迹能逃过一劫。
沈霄悬踏着真皋人的屋脊而行，黑暗层层落下，他的悄无声息的身影很快也成了夜色的一部分，他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真皋人的门楣不挂牌匾，而是悬着兽灵家徽，一只木雕的盘羊头颅。
遍涂金粉，长角如戟，这最温顺的动物，却偏偏生着一对嗜血的獠牙。
八
沈霄悬跃入院中。
院里只得两个守卫，未着盔甲，看样子只是寻常仆人，剔骨刀抹开了他们的脖子，除了热血喷溅的滋滋声，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沈霄悬冷眼看尸体像秸秆般倒在地上。
江湖人道，你这辈子都会记住你的第一个女人和第一个杀的人。
都是胡说八道。沈霄悬知道自己不会记住这两个人。他甚至没兴趣朝他们的尸体多看一眼。
此刻他的脑海里只得一物，再也容不下其他。
《钟灵序》。
他走向那堆战利品的小山。
踩扁的金杯在他脚边打转，玉瓶被摔成两断。
也许杯子鎏金的手法是早已失传的绝艺，也许花瓶上题着一首能解释千古谜团的诗。今日之前，沈霄悬甚至不敢在这些东西面前喘气，唯恐呼吸也会污损了宝物。
但现在他粗暴地翻寻着。
不管这些东西曾多么珍贵，真皋人都已经让它们变成了金光闪闪的垃圾。
没有《钟灵序》。
这次不能再晚了。
沈霄悬朝内宅看去，房屋在夜色里像是倒卧的羊群。
他用剔骨刀挑开门闩，然后用一截方才在杂物堆里捡来的断矛头将门闩拧死。
一个闻声而来的年轻仆人看到了他，惊叫道：“什么人？好大的胆子！”
回答他的是雪亮的刀刃穿胸而过。
仆人发出了一声惨叫。
接着更多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响起。
钱屠夫是个勤快的好屠子，每日都把刀磨得雪亮。但连钱屠夫也想不到，这把刀需要在一天里砍这么多肉，斩这么多骨。
沈霄悬过去从未深思过为何江湖人对他这么个少年人毕恭毕敬，现在他明白了，因为他最天资卓绝的不是诗、不是歌、不是弹琴和画画，而是杀人技。
杀，杀，杀，杀，杀，杀，杀。
管他老弱妇孺，每挥出一刀，沈霄悬的手就比前一刀更稳、更准、更狠。
他已觉不出愤怒和痛苦，此刻他又重尝到了昨日酒后滔滔不绝的滋味。
不得不说。不得不杀。
可杀有何用？覆水难收。
可如何不杀？血海深仇。
投下老爷一家三口正享天伦，聚在最靠后院的厢房里，替沈霄悬省下了好大的麻烦。
被杂物抵住的门在沈霄悬面前不堪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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