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歧垂下长长的睫毛：“十一哥，我知道这些年你的苦处，但你想没想过我的苦处？”
万岑冷笑：“苦处？‘仙山万’到底是三姓七家，没人薄待你们。你不争尖要强，照样可以相夫教子、美满度日。十五金铢月例，吃得了什么苦？”
万歧幽幽道：“三姓七家，我偏偏投生到了这家忘不了葛岛规矩的‘仙山万’。我从小与男孩子一起读书练武，别的女孩子待字闺中，我却要和你们一起抛头露面，从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我早就和寻常女子不一样了，我也想相夫教子，哪儿来的机会？”
万岑见她吐露心事，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但见衔蝉殷勤来扶万歧起身，又生起气来：“万歧，你花八百金铢买了这只兔儿，全刺桐城都轰动，难道也有谁逼你？你天生水性，哪个男人敢娶你……”
万歧浑身一颤，妩媚的大眼里盈满哀怨。万岑本还有几句难听话，看着她的眼睛，竟说不出口了。
但他万料不到，下一瞬，那双眼睛弯成了个曼妙的曲线。
万歧用锦袖掩住朱唇，笑得直不起身：“哈哈，还是瞒不过十一哥！没错，我这人最大的短处就是好色，见到俊俏漂亮的就腿软腰酥，走不得路。十一哥，谢天谢地我是‘仙山万’呀！嫁人生子，每月领区区十五铢，买花戴还不够呢，又怎么受用得起这样的美人？万岑，你虽然恨我，我却恨不起来你，我有没有说过，你也俊俏得很呢。”
万岑猛然站起，恨不能上前掴她一掌：“你这个……！”
万歧放下袖子，她脸上还带着笑，但笑容却变得冷了些。她将恭敬扶着她臂弯的衔蝉的手拍了下来：“但这只兔儿，十一哥也花了不少罢？”
“小姐！”衔蝉神惊肤栗，失声唤。
万歧不看他：“在我身边安插人不容易，你就选了这个我还没到手的小倌收买。但他一心二用，我岂会看不出来？今天我解开皇天后土，十一哥眼皮也不抬一下，大概早就知道我有办法了。”
“不错，这兔儿是我的眼线，他可狮子大开口了好一笔。这下贱东西两家吃饭，底下也是个富家翁了。”万岑冷哼：“但这钱花得冤枉。他告诉我的无非是你又纳了个丫鬟、又成了笔买卖，没一件要紧事，也没一句提过你在琢磨天孙织机！但现在你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你已经输了！”
万歧故作惊诧：“嗯？我输了？”
万岑道：“天工匣没有解开！你当着三姓七家发的誓，还能赖得了账？”
万歧又露出了他最恨的表情，笑盈盈道：“十一哥，你太看得起我了。两百年没人解的开的天工匣，妹妹怎么解得开？可我们是来比解天工匣的吗？”
“不是。我们是来争柜面的。”
她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万岑仔细听。
万籁俱寂。
忽然一片闷雷炸响！
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门外传来惊恐的喊叫。
万歧放声大笑，她狂态毕露，倒是毫不介意什么赢家的风度。
天机楼没有一丝风，但此刻像有无形的狂风在鼓动她的长发：“我陪你在这儿玩老外婆留下的玩具，只是为了拖你三个时辰，让你和霞亭万家的人看不见风雷炮进城呀。”
万岑失声：“什么？！”
“我说现在九门风雷炮进了老城，四门正架在‘霞亭万’大宅前后，刚才是午时发的空炮，但我要是当不上柜面，可就不是空炮了。”
万岑向门口奔去。但大门被从外面闩上，数声炮响轰得外头的人六神无主，没人顾得上放他们出来。
“你他妈居然还在造风雷炮！”万岑狠狠踢了脚纹丝不动的大门：“万化城早就是朝廷的眼中钉了，你是要害死大家！”
“这也是为什么我不能让你当这个柜面。”万歧摇摇头：“十一哥，你真是一头猪。”
万岑勃然大怒：“你说什么？！”
万歧道：“如今南方英豪个个蠢蠢欲动，咱们临海道的胡玄元也不是吃素的，要不了几年天下就要打得乱成一锅粥。万化城兵没半个，钱倒不少，你还要自断武备这唯一能自保的臂膀。那时万化城正好被人宰了吃，你说，你是不是一头猪？”
万岑终于忍无可忍。
他急旋转身，劈掌向万歧打去。但万歧的身手快得如惊鹊离枝，轻轻错过，反将他的手腕扣住。
成人后万岑一心扑在买卖上，早就疏忽了武功，他本以为大家都差不多，却不料万歧反倒比年少时更加精进。
万岑既惊且怒，反勾手臂，想要脱身，却觉万歧将他的手腕朝反方向折去。
这一招不知比小时候两人切磋时狠辣了多少。万岑痛得分筋错骨，失神的片刻，对方已将他整条胳膊反折到背后，用力一撞，将他紧紧按在门上。
万歧身量娇小，比他矮一头不止，但力气却大得不容反抗，万岑撞得大门哗啦作响，就是脱不开身。他的脸贴在门板上，蹭满了偷懒的洒扫人没能拭尽的浮尘，只觉毕生未有的奇耻大辱。
鼻端传来兰花幽香，万歧又向他欺过身来了。
万岑知她又要发难，正待破口大骂，却感到两团柔软无比的东西抵上了后背。
不仅如此，他的耳根传来了湿漉漉的触感。
万歧居然踮起脚尖，咬了他一口。
她咬得不重，断不至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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