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岑又忘了他的风度,忍不住道:“是么?那哪又有女人能做柜面的?”你又为什么要抢我的东西!
万歧似没听见他的诘问,她席地坐下,将那口黄铜箱抱在膝上。
她漆黑的长发如孔雀尾般铺开。
天机楼中唯一的光源把她裹在里面。蔓民女子的锦袍上绣着万花盛放,但万歧没点口脂的朱唇却比什么花朵都更娇艳。
万岑恨她恨得牙痒,但每每仔细看这张脸时,又觉得有点恨不实在了。
自誓承祧不得反悔。他用舌根啧了一声,倒是白糟蹋了这份姿色。她已生了副世间女子都妒恨的容貌,为什么还这么不知足?
正心猿意马,他忽然听见了一声琮鸣。
开始万岑以为自己听见了琴声,但这空空荡荡的天机楼内哪里来的瑶琴?
他诧异地朝万歧望去,却听见了更多玎玲声,似有人打翻了珠宝盒。
黄铜箱的一角似融化的蜡烛,金灿灿流在地上。
万歧将一条抽出的铜丝轻轻放在身边,她似乎比万岑还要吃惊:“哎呀呀,原来天孙锦也是解得开的么?”
万岑一直负在背后的拳头攥紧了,他的手心在初冬泌出了汗。
光柱中的浮尘静滞如琥珀里的小虫。
但时间却在一分一秒过去。
时间已不知过去了多久,黄铜箱的三个角都已被万歧解开。现在它看起来已经全然是一副锦缎了,金光耀目的水从万歧膝盖上泻下,淌在青石地板上。
而每抽出一条铜丝,就会牵动千百条,万歧已被这最后一角困住许久许久了。
万岑也已疲惫地在团椅上坐下。
即便坐着,他依然不安,无论他怎么告诫自己别慌,心脏还是擂鼓般乱跳。
而万歧一手支着下巴,一手绕着自己的一缕秀发。她虽也在努力思索,但却不显得慌乱,像是在思索一步双陆该怎么下。
万岑的恨意又涌了上来。
太大意了!她买得了星图,就也买得了天孙织机!可为什么偏偏这最后一层就是天孙锦?为什么偏偏她的运气这么好?
金乌马上要登上天顶。
万岑望着天空,他不想乞求,此刻他连老天爷也一起记恨上了。
老天爷,贼天爷!你就不能站在我这边一回吗?
除了城中四万户,全天下更不知多少人仰着万化城这金字招牌活口,但主事的从两百年开始就只有三姓七家。
万岑的祖上霞亭公入赘千机夫人,他这支“霞亭万”是万化城嫡脉,与万歧的“仙山万”不是一系,但按万化的规矩,他们自幼就以兄妹相称。
他与万歧从未有过一丝一毫兄妹之情。从牙牙学语,到初入书院,人人都拿和这个比他小两岁的妹妹做比。
他自知自己是长房长孙,万众瞩目,所以事事都努力,努力得不像个孩子、不像个少年,努力得像一只在身后悄悄攥紧的拳头,只要一放松,掌心就什么都不剩。
他事事都做得不错,但事事都不如万歧。
无论习文还是习武,无论是术算还是匠造,只要有她在,他就永远只能是第二。
成人后他们各领营生,同为万化城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再没人会用开玩笑的口气对他爹和爷爷说他又没能考过妹妹了。但万岑心里明白,在私下、在没人的地方,在心里,人们还是在说、在笑话。
多好的笑话啊。值得讲到他儿孙满堂,讲到他入土,讲到百年后,他墓上的松柏如盖。
“霞亭万”的家主不如旁支一个妹妹。
光柱已移到藻井正中,慢得像蚁行。
慢得像蚂蚁在他的眼球上爬。
万岑闭上眼。
他不明白万歧为什么一定要争这个柜面。而他本不用争,柜面从未落在“霞亭万”外的人手上。比起当柜面,他更想要的是赢万歧一次。
他做梦都想赢一次。
他想看万歧那张笑盈盈的脸上露出失望和愤怒,就像他在多少个不眠之夜里,在镜子里看到的那样。
死一般的寂静里,珠玉坠地的声音又响了。
万般悦耳,万般刺耳。
万岑逼自己看向万歧,但眼皮似是锈住了般睁不开。
而几乎是曲谱上的前后两个音符,下一瞬,门外的午时的钟磬也被人敲响。
万岑的喉咙里闯出低沉的咆哮。
他猛然睁开眼。
接着毕生未有的狂喜排山倒海卷来。
万歧果然是万歧,天工匣的四角此刻都涣散在地。但世上也有万歧也做不好的事。黄铜箱到底没有吐出千机夫人最后的秘密。箱盖上“经天纬地”四字明明失去了所有倚靠,却还是奇迹般的浮在半空,牢牢撑住了整个天工匣。
万歧以手支颐,闷道:“原来这四个字才是真正的难题。”
赢了!!
我终于赢了!
“我是柜面了!”
这些时日,万岑在心里演练了不知多少次赢了后要怎么办,一定不动声色,一定要风度翩翩,但他此刻却忍不住大叫:“万歧,你还有什么话说!你认输吗?!”
万歧见他失仪,苦笑道:“岑哥,你就这么恨我?”她锤一锤坐麻的双腿,将那已变得像一泓水般的黄铜箱放下:“我要是个男子,你会不会不这么恨我?”
万岑被问得一愣,旋又咬牙道:“万歧,你莫得了便宜还卖乖!你是个女子,人前还叫我一声兄长,你输给我没什么了不起。但我行吗?!我要是输了,我就是天大的笑话。你害得我一直是个笑话!”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