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蝉无可奈何，只得捧住那只赤足，在脚背上恭敬地吻了吻。
万岑在晨风里打了个寒颤。
他还穿着秋装，一是嫌冬装臃肿，想在众人面前显得精神挺拔，二是怕若有意外，冬装碍着自己施展。
今天是绝不能有意外的日子。
昨夜他辗转难眠，预想了万千种可能，但当万歧露面时，他还是吃了一惊。
早就等在千机楼前的人们也微微骚动起来。
万歧是坐两人抬的软轿来的，随从只带了个闹得满城风雨的兔儿爷。她做蔓民女子的家常打扮，贴身的锦袍是半旧的，披散着长发，只在鬓边簪了朵小小的兰花。
这是绝不能有意外的日子，而她就像晚饭后去亲戚家串门一样随意。
“真他妈是个怪物！”
万歧并未迟到，但今日的场面，千机楼前的人无不早来候着了。万岑早就等得怒填肺腑，朝万歧迎去，忍不住咬牙嘲道：“闻争妹妹好悠哉呀！”
万歧像听不出他话里带的刺儿，嫣然一笑：“起晚了，来不及梳妆，蓬头垢面的，十一哥别笑话。”
今日来主持的守鼎人是最年老昏聩的一个。侍从伏在他耳边大喊了好几声，他才明白主角已到齐。一把长满铜锈的钥匙送上，守鼎人颤巍巍打开了千机楼的大门。
东海有仙山，其名曰葛岛。岛民自称“蔓蔓”，缁衣藏锦、披发簪兰，尊女子，敬外祖母。今日万化城三姓七家四万户，皆滥觞于两百年前一支渡海的蔓民。
这支蔓民的首领，号做“千机夫人”。
为防走水，千机楼内从不举灯，藻井的数面巨镜把天光聚到中庭的天工匣上。
偌大一座千机楼，只为供奉这一物。
楼里已许久无人造访，连这束光柱中的浮尘似也比外面木讷，猛见有人进来，竟还呆呆悬停在半空。
大门在身后锁上，千机楼里只余下他二人，和万歧非要带进来随侍的衔蝉。
望着光柱中的天工匣，万岑觉得自己的怒气如冰雪般被这束光一点点消融了。
到了最后，他甚至想捧腹大笑。
由辰自午，短短三个时辰。
哈哈哈哈哈哈。
两百年来，穷极前人智慧，天工匣只解开五层。而解开剩下的两层，便是他和万歧今天赌上柜面的条件。
而这荒唐条件居然是万歧自己提出来的。
旁人当万歧是垂死挣扎，但他明白她打的什么小算盘：等她彻头彻尾输了的时候，还可以嘴硬自己是败给了千机夫人，而不是他万岑。
万岑后悔起方才在众人面前对万歧发火了。
午时一过，他就是万化城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大柜面，手握遍布大瀚十二道的马队和档口，还有流水一般的银钱。大柜面当有大柜面的风度，怎好和这哗众取宠的女人一般见识，陪她演这最后一场戏又怎么样？
厅上摆着数张团椅，但万歧不坐，他也不坐，将手负到身后。
天工匣不是个匣子。
现在它是个一人高的圆球，倚在一整株价值连城的红珊瑚上。圆球上群青涂天、黄金铸星，砗磲做山、琉璃为海。千机夫人给后人出的第六题考的是堪舆，需得一一对应漫天星辰和山河湖海。
万歧绕着天工匣走了好几圈，曲起食指敲了敲天幕，兴致盎然道：“十一哥，来看呀，现在的万化可没人做得出这么漂亮的活了。”见万岑不睬，她也不着恼，唤衔蝉取出一叠丝绢，对着上面的图画，开始拨动星星。
天机匣被解开到第六层是十七年前的事，谜面早就泄出。万岑已有预料，如果万歧真能解开一道天工匣，便是这“皇天后土”无疑。
随着万歧纤纤素手的拨弄，天工匣里机栝也活了过来。人间已过两百年，那机栝仍灵转如意，发出春雨敲窗般的悦耳声音。
半个时辰不到，随着镶嵌七宝的金乌被万歧拨至天中，天工匣莲花般绽开，竟隐隐吐出光华。
色尘妙境小天地中蕴藏着一口黄铜箱子。
万歧掩口笑道：“惭愧。我对天文地理一窍不通，靠朋友得了这副‘皇天经世图’。不然靠我自己踏遍千山万水，回来时已经是老婆婆啦。”
万岑皮笑肉不笑：“今日沾妹妹的光，我也见见这最后一层天工匣什么样子。”
他二人朝彼此做了个“请”的姿势，一同上前。
这最后一层天工匣是用黄铜铸成，雕刻着山川湖泊，城郭楼台。但待走得更近些，却发现这箱子不是几块铜板，而是用千万条铮亮铜线织就的。
箱盖上题着天机夫人挺拔秀美的手迹：“经天纬地”。
万歧摸了摸箱盖，她手指所触的地方，铜丝竟如水波般荡漾。
万歧叹了口气：“这是天孙锦呀。”
千机夫人在临海得到一片安身立命的海湾，凭的正是献给前靖皇帝的一幅天孙锦“经天纬地”。只要笔能画得出的图案，天孙锦就能一毫不错织出，但万化城初建时的一场大火，把千机夫人留下的天孙织机烧了个尽。两百年来，万化城无数能人异士想重现天孙锦，但始终没人能成功。
方才“皇天后土”解开时万岑的妒忌和不快，都换做了幸灾乐祸。
他忍不住讥讽：“妹妹今日解开这一关，别说区区柜面，就是你想当守鼎人，三姓七家谁敢说个不？”
万歧莞尔一笑，嗔道：“十一哥哥又说笑了，哪有女人能做守鼎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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