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血液凝结。
他似乎听见自己大喊了一声，然后他打翻了瓦盆，扑打着火焰。灰烬散落满地，火星混着纸灰扑到他脸上，但他瞪大眼睛，任灰烬灼烧眼球，也一眨不敢眨。
他趴在地上，一寸寸地寻找。
未烧尽的微薄金纸里还夹杂着星星破碎的丝帛。寻了许久，沈霄悬似乎终于看见了一个湛然若神的字，他忙用手圈住。但等泪水打在上面，他才发现那不过是一道火烧出焦痕。
今日一直悬而未落泪水终于汹涌而出。
沈霄悬万般委屈，他像个孩子般呜咽着：“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巧姑仍在嘻嘻笑，她用手指绕着一丝散落的鬓发：“怎么啦？活人能死，死东西烧不得吗？这鬼东西害了我汉子一辈子。要是我能呀，我就把全天下都这些鬼东西都烧光。”
沈霄悬的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般的咆哮，下一瞬，他把她扑倒在地，烧伤的手掐住了巧姑的脖子。
巧姑没有呼救，只挥舞着双臂，她抓住了那只瓦盆，胡乱掷出。瓦盆没有碰到沈霄悬，滚进了屋里，正落在任丹臣脚边。
一声碎响，沈霄悬似惊醒了过来，他凄惶抬起头。
他看见了任丹臣伸出门板外的灰白僵硬的脚。
一只鞋子不见了，另外一只上沾满了黄泥。
沈霄悬忽觉得疲惫万分。从入归云城起，夜色就一层层在大地上叠垒，现在整个夜晚在他身上轰然坍塌。这不是凡人能承受的巨力，他仆倒在地，牙关打颤。
巧姑终于挣脱开了，大声地咳嗽着，在他脸上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方才那些顶盔贯甲的护卫畏沈霄悬如鬼神，但这个寻常农妇却一点也不怕他。
巧姑抱住任丹臣那只赤裸的脚，把脸贴在上面，她仍在发笑：“疯子！不中用废物！杀材！你死了，我还怎么活？你怎么能死呀！你们都是疯子！都是疯子！滚！给老娘滚！”
十一
沈霄悬在逃跑。
他不怕官府的追捕，但他逃跑得狼狈万分，慌不择路。
直到烈鬃江阻住了他的去路，皓月照得他无处遁形。
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奔过了沙州，走进了江中。一时他也不明白自己想要干什么，难道要就这么洇过烈鬃江？
他在江面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皓月无情，皓月仍明。远处的归云城南正燃烧着冲霄的大火。
他的青衣上是片片干涸的血痕，沾满黑灰的脸被泪和汗冲出两道污痕，波浪把他的原本俊美无俦的容貌扭曲得犹如恶鬼。
沈霄悬筋疲力竭，他坐倒进江水里。
他无声地痛哭，却不知道为什么而哭。
对了，回家，我还可以回家。
他狂喜地抓住了一个念头。去找秀儿，以后再也不离开家了，秀儿，秀儿，去和秀儿一起烹茶、做诗、练字、学琴。
秀儿，秀儿，秀儿。他一遍又一遍祈祷般重复着恋人的名字。秀儿，秀儿，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
这名字在过去衔在唇间是那么的美，像是冰糖般脆甜的月亮，像是春风里吹着口哨的柔柳。但现在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他只尝到江水的沙土腥涩。
一切都变了。
过了这一晚，一切再也不能像从前。
哗啦一声，沈霄悬忽觉肩上一轻。
有什么东西飘过了他浸在水里的身体，被波浪推着向着远处飘去。
月光下，那是只绿色的小羊。
沈霄悬从不离身的书笈在战斗中被砍了一刀，早就摇摇欲坠，现在终于落下了。
一片半红半绿的叶片、一只精巧的风车、一方绣着小猫的丝帕，现在全都散进了大江中。
沈霄悬朝着那小羊追去，但一个漩涡把它夺了走，他抓到手里的只有冰冷黏腻的江水。
江涛呜咽，就这么在黑暗里，流向了不可知的远方。
第127章 番外 风雷荡·万歧
刚入冬，穿柳堂已生了好几个炭盆，为的是房里那几只畏寒的猫儿。
衔蝉和小猫们坐同一张毯子上，手里捧着一只莹白的裸足，正在往上面套袜子。
到底心神不宁，他停下了动作：“小姐，我想了又想，你还是别去了吧？”
万歧四仰八叉躺着，一脚悬在榻外，肚皮上横卧着一只肥猫：“戏台子都搭好了，我还能不上去唱哪？”
衔蝉索性撒了手，跪直身子，他焦急道：“小姐！你要承祧，可就真要当男人了！”
“不当男人怎么当柜面？守鼎的老狗不看能耐，只看裤裆里有没有那二两肉。要是万岑当了柜面，我还活不活？”
“但是……！”衔蝉更急了。
“但是？但是反正你也解不开天工匣，不白白承祧了？”万歧打断，她笑了：“连你也瞧不起我。怎么着？我就输定了？”
衔蝉苦笑：“小姐将来真不嫁人，不生子了？”
万歧伸了个懒腰：“不嫁啦！”
衔蝉道：“昨天舅老爷来说要替你说亲，你相中那人不是一点指望也没有。小姐生得这么美，咱们万化城也不是配不上他，小姐……”
万歧支起身，肚子上的猫受惊，跳回到榻上。万歧打了个哈欠，擦掉眼角泌出来的泪花：“叫错了。打今天起，是爷。”
她甩掉那只没能套上的袜子，用足背蹭了蹭衔蝉的脸：“再说了，我要嫁人了，你们这些宝贝儿怎么办？爷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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