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琳凄厉的哭声很快传了出来。
沈霄悬现在明白了，那两个真皋男人拼死也要保护的宝物是什么。
九
温琳浑身浸透了亲人的血。
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他凄惶地抱着兄长，但不管他怎么努力去扶，哥哥过去威严倨傲的脖颈都向后翻倒。不同父母身上的狰狞刀伤，他看上去没有什么伤势，为什么不回应他的呼喊，他明明还没有闭上眼睛，为什么却不肯看看他？
因为我又让他失望了吗？
温琳撕心裂肺地嚎啕。
我错了，我什么也不要了！
我去当官，去发财，我去做你们要我做的事！我一定能做到！我不当侠客了！我不学汉人了！我不当诗人了，我不要好朋友了，我不要过自由自在的日子了。
我只想要爹娘，只想要哥哥。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背后响起了脚步声，温琳转过头。
他那张有点孩子气的脸上满是血污：“你杀他们？你杀了他们？！”
沈霄悬张了张口，他想说：“不是的，可他们建了那座塔、他们毁了钟灵山、他们杀了大哥，抢了《钟灵序》，你也看见了啊。”
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还有什么好说？还有什么可说？
温琳放下哥哥的尸身向他扑来。
沈霄悬脑子里一片空茫，任由温琳对他拳脚交加。
那拳脚对他而言一点力气也没有。过了好一会儿，沈霄悬终于感觉到了疼痛。
温琳在咬他，他的嘴张得不可思议的大，正咬在他的脖子上。和昨晚一样，他的眼泪和唾液落在沈霄悬的胸口，但此刻却比火更烫。
温琳如饥似渴地啃噬着仇人的肉，口齿含混：“沈霄悬……我要杀了你！我要把你千刀万剐！我要把你碎尸万段！我，我要杀你全家，杀了你的小师妹。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沈霄悬嘶声道：“琳哥……”
温琳将嘴里的血肉咽下，他狰狞狂笑起来：“谁是琳哥？不是，不是，我不是温琳！我不叫这个！我是温宁巴雅尔，我是阿拉塔的儿子！我是、我是、我是万军旧血！归云牧主！我要杀光归云城、杀光天下的汉蛮子！”
他的泪水还在流淌，但泪水后面却不是一双软弱的眼睛了，那双血红的眼里燃烧着蹂躏了中原一甲子的兵燹。
沈霄悬仍道：“琳哥……”
他再一次紧紧抱紧了他。
他们认识了仅仅半年，却像认识了半生。
沈霄悬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温琳。那时温琳被卖莲蓬的小姑娘团团围攻，清秀的脸窘得通红，一手高举着钱囊，是他替他解了围。沈霄悬喜欢他的孩子气、喜欢他的清丽的诗，也喜欢他闹的那些小笑话，比起孤傲的任丹臣，他俩更对脾气。他为人谨默，唯独忍不住开温琳的玩笑。
他紧紧抱着温琳，过了好一阵，他才哽咽道：“琳哥，能有你这个朋友，我真的好高兴。”
一声轻响。
剔骨刀刺进了温琳的后背。
沈霄悬搂住温琳往下瘫软的身体。温琳倒下时带倒了大烛，火焰燎着了桌布，接着是翻倒的桌椅，但沈霄悬一动不动，似未察觉。之前他只来得及替任丹臣合上双眼便下了山，但现在他终于能好好抱一抱温琳了。
他确定温琳没有受苦，这一刀准地穿过肩胛下的缝隙，刺透了温琳的心脏。
这趟旅程终于结束了。
而这是分手时他能为好朋友做的最后一件事。
十
回到村子时，沈霄悬几乎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秧苗稀疏、苫草蓬乱，小村如渗进钟灵山脚一抹暗黄的水痕。
而任丹臣的家在这个寒酸的村庄里也格外小，格外破旧。
任丹臣的尸体停在房中已无空处，巧姑只能退到院里替他烧化纸钱。
没有一个村人来帮这个废物闲汉守灵，把任丹臣像头死兽般抬回村里已算仁至义尽。
巧姑嘶哑地哑哭着，喃喃骂着。
看清来人是沈霄悬时他愣了愣。满腔悲苦都拢成了一个字，她大喝道：“滚！！！”
沈霄悬轻声问：“嫂子，是不是有人送了东西回来？你、你收好了吗？”
他突然生出一丝疑惑。
该拿《钟灵序》怎么办？
留在巧姑手里？任家已再无后代。放回谢王墓中？那几块土石什么也护不住。由他带回六虚门？但《钟灵序》是天下人的。
何其可笑。《钟灵序》是天下人的，天下竟没有《钟灵序》的容身处。
巧姑恶狠狠向他掷来一物，沈霄悬没有躲闪，任它重重打在胸前。
这是个价值连城的羊脂白玉匣，但里面空无一物。
沈霄悬涩声道：“嫂子，你如果收起来了，千万千万收好。大哥就是为了这个……”
巧姑厉声尖笑：“收好了，我收好了！他最宝贝这鬼东西，我让他自己收好了！”
今日沈霄悬尝尽了一生从未尝过的悲苦，但第一次感到了透入骨髓的恐惧：“大嫂，里面的东西在哪里？你，你给我吧！”
巧姑嘻嘻疯笑了起来：“怎么啦？你也喜欢这东西？你们都这么喜欢呀？那你去拿呀。”
她朝着地上一指。
顺着她的手指，沈霄悬看到瓦盆里青碧色的火苗幽幽跃动，像一只向着半空虚抓的鬼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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