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睿自然记得。
他的父皇反反复复叮嘱过好些次了，要他在朝局和新政稳定后公开这场争锋相对的戏码，还徐士弘应有的声名和地位。
更要善待他的另一位父亲。
他坚定道：“我承诺过就一定会做到，父皇尽可放心。”
齐嘉宁对他和徐士弘一起挑选出来的继任者很满意，齐睿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
他的一生只能到这里了。
自然会有不舍，但无可奈何，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所有，只希望自己离开后一切能按照他们既定好的发展下去。
交代完齐睿，他看向徐士弘，突然发现眼前模模糊糊的有些看不清对方了。
他轻轻扯了扯眼前人的手，又眨了眨眼，却还是看不清楚。
他缓缓地舒了口气，到最后一刻，他已经完成了他作为帝王的责任，就让他短暂地、短暂地做回他自己吧。
他的嗓音更轻飘了些，喃喃道：“阿兄，我冷，你……抱抱我吧……”
像小时候那样。
徐士弘握着齐嘉宁冰凉无力的手，压了压情绪，揽着对方的肩把人带起来，小心又轻巧地搂在怀里，半是哄半是承诺地轻声道：“好，抱抱，抱抱就不冷了，别担心、别怕，我陪着你。”
见此情景，齐睿尽管心里不舍，但还是往后退了退，将空间留给那两位。
他幼年时再难，被齐嘉宁带到身边后什么都好了，但这两人呢，一生却从未放松过。
好不容易新政基本稳定，齐嘉宁的身体却再也撑不住了，这几年日以继夜熬下来，铁打的身体都受不了，更别说对方本就有一身的旧伤。
他知道，但劝不住。
那些点灯伏案的夜里，他的父皇好像要把仅余的生命给熬干，面对伤痛的侵扰从来没有一句怨怼，更不会向他袒露什么，还叮嘱他在徐士弘询问的时候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临了，不过一声冷。
安静的寝殿内，齐嘉宁靠在徐士弘怀里，抬起微微颤抖的双手抚着对方的脸颊，安慰道：“每个人都有这一天，我先走啦……你别为我难过太久，一天就好，最多不超过三天，好不好？”
徐士弘的眼神里是闪烁的烛光，他稳着声音回道：“好，我答应你。”
齐嘉宁短促地笑了声，疲乏地放下手，“那我就放心了。
“我这短短一生，上对得起江山社稷，下对得起黎民百姓，唯一对你有亏欠，你本来没有必要……”
背负权臣的污名，只是他确实没有时间了。
从登基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的身体熬不了多少年，如果不是徐士弘找遍了天下为他寻医问药，如果不是靠汤药补品吊着这口气，他走不到现在，更看不到新政卓有成效。
徐士弘重新握住齐嘉宁的手，重复着他早就说过的话，“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嘉宁，你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已经做了极尽周到的安排，别担心。
“再过两年，等朝局再稳定些，就按照你布置好的施行，公开该公开的，到时候一切迎刃而解。
“你没有辜负谁，没有亏欠谁，你做得很好。”
齐嘉宁费力地回握住徐士弘的手，眼睫不住地颤抖，“你说到做到，不许骗我。”
“我说到做到，不骗你。”
齐嘉宁这才松懈了那点力道，连睁开眼睛都觉得累了，他眼前昏昏的，只有徐士弘模糊的身影和烛光带来的暖色光晕。
他回想起这些年的如履薄冰，想起在边疆那些年的苦寒与煎熬，想起两人相依相偎的小时候，眼里闪着熹微的光，道：“你之前就答应过我……
“等一切尘埃落定，你要替我去看看边疆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去骑马，去看落日，去江山的每一处里走一走……
“你好好活着，连带我的份儿一起好好活着。”
他不怕死，他只怕他惦念的人犯糊涂做傻事。
朝局稳定了，他们的夙愿达成了，之后呢？
徐士弘缓声道：“我答应你了就会做到，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我没有骗过你，对不对？
“你放心。”
齐嘉宁听着，心里安定，是，他的阿兄没有对他说过谎，而且答应他的事情没有一件没做到。
徐士弘让他放心，他信对方的话。
他另一只手轻轻勾出压在枕头下的东西，却没力气拿起来，还是徐士弘把那个小东西放到他手里，又一块儿握住。
他想笑一笑，可现在没这个力气了，索性作罢，道：“这枚玉佩……留给你，你带着它，就当我还在你身边……”
徐士弘摩挲了下再熟悉不过的玉佩，在无数个日夜里他已经反复地看过无数回，现在他的眼神一直停留在齐嘉宁的面容上，没有移开。
他答应道：“好，我收下了，不管去哪里我都带着它。”
齐嘉宁极轻微地应了一声，想了想，没有其他什么话要说了……不对，还有一件事。
他还有话想告诉徐士弘。
他的眼前越来越模糊，眼帘越来越沉，疼痛和冰冷已经感觉不到了，整个人有些轻飘飘的。
他慢慢眨了下眼，声音微不可闻，“这辈子能跟你相遇、相知，一路相守着走到现在……是我……是我最幸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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