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来生,我还想……遇见你……”
这一句说到最后恍若无声的呢喃,可徐士弘听清楚了,听明白了。
注视着齐嘉宁闭上的双眼,注视着对方唇边些微的舒缓弧度,注视着这张就此定格的面容,他收紧了怀抱,应道——
“好。”
然而这一声他爱重的人却听不到了。
在这一瞬间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无声却汹涌。
半晌没听到徐士弘开口,站在几米远外的齐睿一下明白过来,他的双膝砸落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压抑许久的情绪让他的眼眶一下就酸了。
他望过去,莹莹烛光中,能清楚看到有亮晶晶的东西滴落在齐嘉宁的眼角处、面颊上,安安静静,可他知道在这以后徐士弘的心跟着沉寂了。
天再也不会亮起。
他父皇不知道的事,他知道。
沉默持续在寝殿里蔓延,只有烛光晃动着不至于让这里陷入一片全然的死寂。
徐士弘看着齐嘉宁沉静的面容,抬手给人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眼里黑沉沉的,虽然温和却没什么光彩,而他的唇边则带着不甚明显的笑意。
他温声道:“嘉宁,你尽管往前走,往有光亮的地方走,我很快去找你,来生……”
他说到这儿停顿下来,哪里有来生呢。
不过是虚妄。
这世界对他而言也已然是虚妄。
他长久地注视着齐嘉宁,注视着他的陛下,等那些泪痕干透了,等到天色渐沉,他才调整好情绪,将怀里的人仔细放回床上,给对方整理了衣襟和头发。
他想要护着一生的人却没能有一天能够真的无忧无虑,才三十岁就长白发了。
现在睡着了就可以把那些担子全部放下,可以真的休息了。
等他收回手站起身看向齐睿时,那些外溢的情绪已经被全部收敛了起来,“去吧,他十六岁远赴边疆,现在该是你的战场了。”
齐睿看向徐士弘,对方气度从容,面容冷沉。
一如既往。
他缓缓深吸一口气,冲着床榻的方向拜了拜,又转向徐士弘同样拜了下,随后起身离开,神情冷然而坚定,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他不希望有任何疏漏。
他的父皇已经做了足够多,他不能让对方的心血付之一炬。
随后发生的一切雷厉风行、有条不紊,葬礼如期举行,这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密密匝匝的雪花宛若漫天飘飞的柳絮。
是十年不曾见的大雪。
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干干净净。
而在新帝登基之后,前朝权臣变成了摄政王,权势比之前更胜,他作为新帝延续了和这位权倾朝野的丞相之间的矛盾……
不,现在是摄政王了。
这其实已经超出了齐嘉宁的叮嘱,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样确实更彻底、更拒绝、更不留余地。
在他父皇的设想和计划中,让真相浮出水面后,徐士弘可以选择留在朝中帮衬他,也可以选择离开,去边疆,去山南水北,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可在徐士弘看来,不必有那么久远的打算,五年足够了。
从丞相到摄政王,是在帮他铺路,扳倒权势更胜的摄政王是在为他立威,让他彻底站稳脚跟,权力交接至此才算完成。
他本来不愿意,但在父皇病重时徐士弘的话让他无法反驳。
朝局好不容易稳定下来,有必要再起波澜吗?很多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动全身,得不偿失,他能承担父皇的心血被浪费的结果吗?
跟那样的结果相比,声名根本不重要。
他理解徐士弘的选择,心底里也更倾向于对方的决断,但对齐嘉宁不无愧疚,这或许就是他要终生背负的重量,他认了。
等到彻底尘埃落定,摄政王一党的主要党羽被清算完,他知道自己劝不住当初的父皇,也劝不住现在的“仲父”,可站在地宫口了,他还是想去挽回。
地宫已经锁死,这条密道是唯一的出入口,一旦关上就再没有开启的可能了。
徐士弘面朝入口,没去看身后一米远处的齐睿,嗓音舒缓甚至带着点笑意,“劝什么,难过什么,我是要去见最重要的人,能和对方永远在一起,你该为我高兴。
“五年,我已经等这一天足够久了。”
齐睿看着徐士弘的背影,他印象里永远沉稳坚定的仲父,到现在依旧从容,却多了些他少有见过的温柔,好像这不是去赴死,而是……回家了。
还说什么呢。
没什么可说的了。
有件事齐嘉宁到最后都不知道,但他从小就清楚。
在他无意间看见徐士弘趁着他父皇睡着去亲吻对方的时候,他就知道了,而被发现后他的仲父对他也没再隐瞒。
只强调这件事无论如何不能告诉齐嘉宁。
他羡慕他的父皇和仲父能有这样好的感情,崇敬两人的所作所为,也佩服他仲父的选择,若非爱到深处,怎么可能这么选,换了他……他做不到。
沉默了半晌,徐士弘没有回头,仿佛是担心吵到不远处正安睡的人,他低声问道:“知道我这一生最大的遗憾是什么吗?”
齐睿有猜测,斟酌道:“和父皇没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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