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始至终,他都有意和齐斯保持距离,好像生怕磕了碰了,惹出不愉快。
这是一个简单平凡到极点的人,没经历过太多社会险恶,毫无预兆地被扔入诡异游戏,难免无所适从。
这时候稍有人释放点善意,便会被他当做救命稻草,是必须要追随、讨好的存在。
齐斯对此洞若观火,乐见其成。
他眯起眼,笑得促狭:“林辰,其实我选择和你一间房是有原因的。”
林辰一愣:“什么原因?”
真实原因是同为新人,不怕被看穿底细……
齐斯在心里自己答道,面上却轻飘飘地说:“大概是因为你的名字很像小说主角,我感觉投资一下不亏吧。”
林辰呆了两秒,才有些局促地接话:“呃……有吗?哈哈,我爸妈都爱看玄幻小说,估计就是看小说给我起的名……
“唉,我爸妈就我一个孩子,等他们老了还要靠我照顾他们呢……我还不能死,我一定要活下去……”
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聊有利于拉近心理距离,减少陌生人之间的隔阂;过多的对话就显得刻意了。
齐斯背过身去,扯了被单给自己盖上,淡淡道:“林辰,你死于‘善良’,诡异游戏给你一次新生的机会,或许正是对你的善行的嘉奖;我有预感,你会活下去的。
“不过,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要想活下去就尽快入睡,以免违反规则。”
林辰连连点头:“嗯嗯!谢谢齐哥,我这就睡!”
齐斯微笑着等他躺好,撑起半边身子,去吹床头的油灯。
一芯灯火扑闪了两下便销声匿迹,余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将所有景物和恐惧勾连在一起的黑暗中,很快响起林辰颤抖的声音:“齐……齐哥,我有点害怕,睡不着……”
“没什么好害怕的。”齐斯闭着眼道,“我信不过他们,所以在餐桌上没说。但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之前试探出来了,安娜小姐是活人——你还记得规则第七条吗?”
“呃……只有鬼怪可以杀死人类,所以安娜小姐拿我们没办法?”
“嗯,所以安心睡吧。”
十分钟后。
林辰可怜兮兮地嗫嚅:“齐哥,我还是睡不着……以往这个时候我还在上晚课,根本不困……”
齐斯不冷不热道:“数羊数到一千,不想死就赶紧睡。”
林辰:“嗯嗯!”
半个小时后。
林辰又一次发出蚊蚋般的哀鸣:“齐……齐哥,对不起……”
齐斯感受着工具人如灯火一样鲜明的恐惧,在黑暗中睁开双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抚摸着右手腕上的手环,刀片、铁丝、银针等小工具在指尖变换,最终换成一把钝头的小锥子。
他命令道:“你背过身去。”
“哦。”林辰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
下一秒,齐斯一锥子扎在他的风池穴上。
看着这个一眼弱0的家伙终于成功晕了过去,齐斯恶狠狠地收回作案工具,再度闭上眼。
一片黢黑的寂静中,只能听到浅浅的呼吸声。
齐斯的思维殿堂里,四行血色的文字缓慢地编织,如有生命般在记忆中扎根。
【我的胸膛腐朽】
【血肉铺展在地】
【玫瑰栖居于此】
【明日共我长存】
之前齐斯随意地翻动书桌上的笔记本,只看了这四行誊写在扉页的诗。
当时,他习惯性地在心中默念字句,耳边陡然生出植物“沙沙”生长的幻听,连带着触碰书页的指尖都泛起痒意。
无数只在梦中能见的诡谲画面在眼前闪灭,他看到长满倒刺的枝蔓编织成金色的锁链,从四面八方缠缚洁白的神像;艳绿的花丛勃然疯长,深处睁开猩红的眼睛,隔着长久的时空望向他……
这种看上去怪异又危险的东西,还是等到白天,让工具人去研究比较稳妥。
嗯,先骗林辰接触一番,试探不出结果的话再引诱其他玩家来趟雷,没人上钩就实施道德绑架……
这么不怀好意地盘算着,齐斯在不知不觉间沉沉入睡。
第六章 玫瑰庄园(五)深夜来客(已修改)
一切都远去了,包括近处的呼吸声和远处的风声。
齐斯低垂着头,漠然伫立,知道自己正在做梦。
长久的寂静铺满天地,低沉的哀乐许久后才响。黑暗的视野亮起微光,一只黑色的乌鸦振翅飞过,停歇在洁白的十字架浮雕上,扭头盯着齐斯看。
欧式风格的墓园在眼前铺展,时间正是傍晚,一排排惨白的墓碑整齐地矗立,就像大地长出了牙,松动的泥土便是溃烂的牙龈。
高大的神像伫立在墓园中央,表面被猩红的暮光涂抹上一层釉色,放在胸前的双手捧着一抹鲜红的物什,刻毒而刺目。
耳边响起肃穆的悼词:“今天我们在此埋葬父亲和母亲,还有亲爱的姐姐,愿他们在天国永远陪伴我们……”
齐斯觉得以自己的人渣属性应该大笑出声,搅乱这一派有序进行的葬礼场面。
但在这混乱朦胧的梦里,他似乎只能囫囵地控制躯体,而无法做出更精确的表情。
“唰”的一声,一根白森森的手骨从土壤中破土而出,在猩红的微光下像极了带血的玫瑰。
那就在触手可及的距离,齐斯试探着伸出右手想要触碰,在即将触到的前一秒,一阵狂风平地而起,吹得他向后飞去。
后背撞到实处,全身一个激灵,齐斯在床上睁开了眼,和头顶斑驳着草芽和黑斑的天花板看了个对眼。
“当——当——当——”
门外的钟声节奏均匀地敲响。
凌晨三点了。
齐斯很快意识到,之前沈明建议的“什么都不要想,继续睡”和“不要想粉红色的大象”一样离谱。
在危险环境中惊醒后,要想第一时间遏制思维的跃动,继续睡眠,简直是无稽之谈。
玩家能做的,只有尽快想办法知晓确切时间。
齐斯将右手搭上自己的左手腕,借着恒定为一秒一下的脉搏默数秒数。
一秒、两秒、三秒……
头顶响起轻轻巧巧的脚步声,像是木质拐杖的敲击,又像是踮着脚的舞步,听在耳中细细碎碎,如同有蚂蚁在心脏上爬一样难受。
这声音和安娜小姐的脚步声并不相同,相比之下更轻飘些,颤颤巍巍的,给人一种随时会脚一软摔倒的联想。
三楼还有别人?会是谁?是鬼怪还是活人?
齐斯侧头看了眼身边的林辰。
这货呼吸声均匀,晕得很实诚,暂时不会一惊一乍地添乱——算是为数不多的好消息。
“嗒、嗒、嗒……”
头顶的脚步声又响了一阵,毫无预兆地戛然而止。
十七秒后,一阵相同步调的脚步从楼梯口的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齐斯屏住呼吸,半睁着眼盯着门的方向看。
轻微的杂沓声在楼道间徘徊,接近又远去,似乎是在寻找什么,却不紧不慢,如同散步。
在某一刻,它停住了,寂静中响起了敲门声,轻柔缓慢的“叩叩”响动在楼层间飘散。
如果齐斯没记错的话,被敲响的是叶子和邹艳所住的1号房间的房门,就在他这间房的斜对角。
她们两个大概都睡着了,敲门声如泥牛入海,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门外的东西敲了一阵门,等不到回应,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脚步声再度响起,却调转了方向,这次有了目标似的,几秒间便由远及近。
“叩叩叩。”
熟悉的敲门声落在齐斯的房门上,频率和先前那次别无二致。
阵阵浓郁的花香在空气中凝聚,飘摇浮动着钻入鼻腔。门缝间夹着嘶嘶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要硬生生地挤进来。
齐斯无声地转动右手腕上的手环,抽出冰凉的刀片,夹在两指之间。
“叩叩叩。”门外的东西又敲了三下门,随后陷入静默的等待。
始终没有等到回应,脚步声逐渐远去,门缝间的怪声也一瞬间停了。
齐斯微眯着眼,将呼吸拉得绵长而轻缓,几乎与身遭的寂静融为一体。
果然,下一秒,那本应离开的脚步陡然折了回来。
“你睡了吗?”
门外响起女人的声音,轻柔纤细,含含糊糊如同梦呓。
听起来是安娜小姐的声音,却又有些失真,给人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觉。
齐斯不声不响,指尖牢牢扣住刀片。
“你睡了吗?”又一次发问。
现在的情况很明确,夜晚保持清醒无疑意味着危险,只是不知危险会以何种方式降临,是否会不讲道理地破门而入。
从始至终,齐斯都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因此直到现在还能准确说出具体时刻——凌晨三点十一分二十七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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