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夜姬看都不看地就将那封信连同盒子都一起丢在了旁边,叹息一声喃喃自语:
“这可真是太巧了。”
“神姬?”那位侍女久久没有得到回音,便大着胆子又问了一遍:“既然他们手持天照大御神与月读尊的手谕,又献上了足够的礼物,还有您的那一位熟人,西方的‘至美’女神阿弗洛狄忒的请求,我们是否应该给予长明灯,准许他们通行?”
辉夜姬懒懒地挥了挥手,拒绝的意味很是明显:“这些东西好是好,可未免过分中规中矩。月读尊君就要来啦,以防事出突然,我才不要让他们借路我的永寂之海。来啊,去问问产火灵神今日有无空闲,我要新做一套黄金的首饰。”
年幼的侍女领命即将出门前才堪堪反应过来,似乎有哪里不对劲:“神姬,如果我也离开了,那么可就没有人能够近身服侍您了呀?”
“去吧,好姑娘。”辉夜姬伸出手,在空中虚推了一把,她就感觉到一股明显的、柔和而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送出了门,带着她不听使唤了的双脚一路跌跌撞撞来到了金车的旁边。
这样,宫殿里就只剩下她和另一位侍女了。
“你们这一批人,都是什么时候来的?”辉夜姬把玩着妆匣里的累丝金凤簪,百无聊赖地将那金灿灿的长簪别在发髻里,又抽下来扔了出去,似乎对这精致贵重的东西很不满意:
“时间过得真快啊,我都记不清了,眼下整座宫殿里,除了我,就只剩你们两人了?”
“是的,辉夜姬啊,我们的月亮公主。”年长的侍女回答她:
“我们这一批侍女,自从来到永寂之海、新月宫殿之后,年龄渐长的已经被送回了家乡,月读尊又没有送来新人,因此眼下在新月宫殿里陪伴您的,便只有我们两人了。”
“哎,我说为什么感觉最近宫殿里越来越冷清了呢。”辉夜姬轻声叹息:“我是发过誓要守在这里的,你们又何苦来哉?月读尊君许诺给了你们什么东西,我今日便照数补给你们,你带着那姑娘和我的长明灯……且回去罢。”
侍女鼓起勇气往地面上看了看。因为神灵们是不能说谎的,一说谎,她们便会流下连绵的血泪,因而在看到地面光洁如初、并没有一丝血迹的时候,她的心里既有着能够提前回去、不必在这寂寥清冷的宫殿里继续虚耗年华的欣喜,更是对辉夜姬有着留恋与关心之情:
“神姬啊,如果我们真的走了……这座宫殿里,可就只剩您一个人了。”
“没有人能够与您交谈,没有人能够分担您的喜悦与哀愁,更没有人能够在这种时刻为您分忧啊。”
“我知道。”辉夜姬看着窗外墨蓝的、偶有星辰划过的夜空,轻声道:
“可是如果你们都留在这里,也只不过是……”
“虚耗时光罢了。”
“对了,你刚刚说什么?”辉夜姬问道:“阿弗洛狄忒给我带了礼物么?”
“是的,神姬。”侍女从袖中掏出个锦盒放在桌上,慢慢地推开了盒盖:
“她说多年未见,献此薄礼,并让我将这一句原话如样禀报。”
“‘辉夜姬啊,你好狠的心。这么多年来,你就从来不肯涉足奥林匹斯山半步么?连同我们曾经的誓约,连同那些年里互相陪伴过的情分,都抵不上一个月读尊?’”在提到另一位至高的神灵的时候,侍女的声音颤了颤,好容易才把这一句涉及了太多神灵间秘事的话说完:
“‘我此次携我的祝福前来,请你见我一面罢!’”
“这让我说什么好呢。”辉夜姬哑然失笑:“我当年可是向月读尊君发过誓的,‘若无要事,绝对不会离开永寂之海半步’。也许是上次来的时候,我忘了告诉她了罢——”
她的话语,在那个盒子被打开的一瞬间便终止了。
那是何等青翠、水波般流动而明亮的绿啊!侍女缓慢打开的动作不是故弄玄虚,而是这葱茏明媚的绿意实在太过耀眼,太过璀璨,若直接暴露在明亮的光线下,就算是神的眼睛也会被晃到的。
一整套首饰静静躺在黑色天鹅绒的盒底,额冠上镶有十二颗拇指大小、颗颗均等的祖母绿,秘银铸造的孔雀尾翎戒托上,光滑的绿意隐在碎钻的光芒里,鸽蛋大小的、缠绕着丝丝水纹的宝石在项链正中,莹莹的水滴状光芒衬托在耳侧。
在这样的光辉衬托之下,辉夜姬本就碧绿的眼睛更绿了,像黑夜中蓦然燃起的两簇磷火:
“我知道这个,这是西方神界中颇具盛名的铸造之神赫淮斯托斯在数千年前打造的‘阿弗洛狄忒的祝福’。凡是拥有它的人,都能够在‘至美’之神阿弗洛狄忒的庇佑之下度过完满的一生,自从佩戴上它的那一刻起,疾病和战乱便永远无法将它的主人侵袭,直至无可抗拒的死亡将她们分离。”
侍女真心实意地对她的博学多识发出了赞叹:“您不愧是辉夜姬,学识如此深厚,见识相当了得。”
辉夜姬失笑:“请不要过分盛誉于我。只不过……五千年前我还是个少不更事的幼年神姬时,就已在各种图鉴里见过它、久仰它端庄华美的威仪与巧夺天工的美丽了,因此……”
她纤长的、洁白的手指轻轻挑起项链,将它佩戴在自己的颈侧,那一抹薄凉的温度在碰到她肌肤上的时候,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底发出一声满足的、悠长的、怅惘的叹息:
“当年我还寄居在夜原的时候,便向月读尊君发出了请求,想亲眼目睹一下‘阿弗洛狄忒的祝福’的美貌。月读尊君为我前去西方诸神的奥林匹斯山上,向‘至美’女神发出了‘暂借一观’的请求,可正好那时阿弗洛狄忒不在,月读尊君又不能长久离开夜原,只得匆匆而返。而这也是月读尊君答应过我、却又未能完成的极为少数的事件之一了,因此我才对它的印象比较深刻一点。”
“这么一想……月读尊君对我可算是顶顶好的了,就算是天照大御神看护他的胞妹月读尊君,就算是西方的诸神之王宙斯对待他那成群的儿女,都没有月读尊君对我的好半分。”
她的声音有些哑,突然对着侍女问道:
“你说什么算是爱情呢?”
第3章 陈年往事
这个问题来得是如此突然,侍女完全琢磨不透辉夜姬的用意,只能小心斟酌着回答她:“神姬啊,在来到永寂之海之前,我也只是个不更事的少女,对情情爱爱的事情,从来都只有耳闻,而未曾经历。我在新月宫殿陪伴了您这么多年,除了月读尊君,也从来未曾见过外人,您如果要问我这个问题的话,我也只能用我仅有的、浅薄的学识来冒昧地回答您了。”
辉夜姬懒懒散散地抬了抬手:“但说无妨。”
“在我们的家乡,有着这样的传说。”侍女想了想,便将雪女的故事娓娓道来:
“都说如果在深夜里于雪山之上行走,便会碰到名为‘雪女’的妖怪,她们有着雪白而没有血色的肌肤和淡蓝色的长发,穿着半透明的和服游走在雪中,看上去很是绝美动人,但是如果有旅人碰上她们的话,便会被活活冻死,就算是运气好的,也不过是被她们掳走,藏在冰窟里永远地冰冻起来罢了。”
“但是曾经有这样一位年轻人,他的名字是三野,在遇到雪女之后仍然活了下来。在某一个大雪封山、无法回家的晚上,他被困在林间小屋里,只能靠着一点点微末的火苗来汲取暖意。到了后半夜,风雪越来越急,天色也越来越伸手不见五指,就在那堆小小的炉火熄灭了的一瞬间,他看到一位肤色雪白的美人向他飘了过来。”
“他心知自己这是遇见雪女了,因此便十分害怕,苦苦哀求着面前的妖怪能够饶他一命。他说,‘杀了我不要紧,可是我的家里还有老母亲啊,如果我死了,能否请您代为照顾她呢?’那雪女被他的哀求打动了,因此便不杀他,但是却给予了他最为严厉的警告——”
“‘你明天一早便可以下山,不要回头看,也不准留下什么记号。回到家中之后,不准对任何人说今天发生的事情,否则的话,我便要取你性命了’。”
“因此次日三野便遵照雪女的吩咐下了山,回到家中之后,也对今晚的事情闭口不谈。数年后他娶了一位极为美丽的妻子,妻子还给他生了好几个孩子,一家人和和美美地过了几十年,等到他们都白发苍苍了,他才觉得这件事应该可以说出去了,便把那一晚的情况告诉了妻子。他的妻子勃然变色,对他恶狠狠地、一字一句地开口:‘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绝对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别人的!’”
“原来他的妻子正是雪女。三野心知自己破坏约定在先,便双目一闭但求一死,可是许久之后他战战兢兢地睁开眼,发现妻子和孩子全都消失了,但是自己还活着。他想起了这么多年来和雪女度过的愉快的时光,十分后悔,便终日郁郁寡欢,不到一年便死去了。而在他死的那一天,明明是初秋,还不到下雪的时候,却气温骤降,雪花纷飞,人们隐约能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徘徊在他的尸首前,身边还跟着他们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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