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都说,雪女这是爱上他了,因此才不杀他。我的家乡在扶桑国,这是我们的传说,而在与扶桑国一衣带水的日落之国精于歌赋之道,有这样一句诗,说的是‘多情总被无情苦,深情反被薄情误’,大概人世间种种不圆满的爱情,都是这个样子的吧?”
辉夜姬看着手上的戒指,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那圆满的呢?”
“如果您说的是别的事情的话,大到战争,小到做生意,都有一个圆满。战争的圆满无非就是兵不血刃、双方求和,做生意的圆满无非就是两两获利、取长补短。”侍女一躬身,笑道:
“然而爱情这种东西啊,它善变又忠贞,多疑又信任,能够让天底下最薄情的男子一瞬间化作苦求不得的心碎之人,也能够让九大洲里最薄凉的女子从此束发明智、坚守终身。在您这样永生的神灵眼里,所有的爱情都完全算不上圆满。”
辉夜姬对她的话语不置可否,只是抚摸着自己刚刚佩戴在发间的额冠轻笑道:
“好姑娘,你说的太好了,只是有一点你搞错了,我们并非永生。”
“说了这么久,月读尊的车驾应该已经到了吧?你去告诉阿弗洛狄忒,我今日不能见她,然后将月读尊引来,你便和你的那位同伴一起执灯离去吧。”她轻轻抚摸着侍女的发心,声音柔软又悲伤:
“我当年明明告诉过月读尊君的……”
“我守在这里,一点也不会感到委屈,她又何必耽误你们这些孩子的青春年华呢?”
——方伊邪纳岐命洗御左目,所生之神,天照大御神,次洁右御目时,现月读命。是取御颈上勾玉所串之颈珠,振摇令鸣而赐于天照大御神,并诏:“汝命者,所治高天原矣”,故号其御颈珠名,御仓板举之神。
——其次,诏月读命:“汝命者,所治夜之食原也”。依言而赐夜原而治,号“月读尊”。
辉夜姬多年前尚是新生神祗之时,因有同源于月亮的缘故,需要与另一位已经成年了的神祗月读尊分享本源之力,因此别的神祗甫一诞生,便可以迎风而长,或挽弓搭箭,征战四方,或亭亭玉立,容色倾国,只有她与众不同。
当她在新月的第一缕光辉照耀之下诞生的时候,月读尊因为同样也是月亮的神祗,便第一时间感受到了,进而通知了天照大御神,因为严格意义上来讲,这是他们的同胞又不同胞的小妹妹,是继月读尊之后又一位能够号令月亮的新生神祗,若假以时日,她便可以与月读尊平起平坐,甚至能够跻身于三大神灵的行列。
结果这两位至高神赶到之后完全傻眼了:因着力量不足,这一位新生的神祗始终都是个粉嫩嫩的小团子,完全没有之前那些神灵见风就长的迹象,这可让完全没有看护这个年纪的新生神祗经验的两位至高神慌了手脚。天照大御神将衣袍扯下,试图抱起这个过分幼小的新生神祗,可是她在那充斥着天照之力的衣物一靠近的时候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下一秒就能倒过气去、到黄泉之门那里报道一样。
月读尊便解下了自己的大氅,将她轻轻抱在了怀里。那洁净充盈的月光之力一碰到辉夜姬,她就停止了哭声,进而在那个过分简陋的襁褓里对着月读尊、夜原之主、黄泉门下的那些恶鬼闻名胆颤的女神露出一个柔软的、单纯的笑意来。
天照大御神当场便拍板决定:“吾妹,这名新生的神姬便交付与你了。”
月读尊的神情冷冷淡淡的,就好像一点儿也不在意一样,然而那并不是不在意,而是太久都没有与人交谈过的表现,她已经很难展示出自己的情感了,因此便点了点头:
“喏。”
从此,辉夜姬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借居在夜原。这样她既能够分享到月读尊的月亮之力,也能够与成年的神祗共享香火,两两助力得以她的成长更为安全和迅捷,更能够向这位三大至高神之一的月读尊学习很多东西,她的成长条件便立刻从“先天不足”变成了“人人称羡”。
可是这完全不够。如果她始终没有自己的传说,那便永远都不会有单独供奉给“辉夜姬”的香火,因此辉夜姬永远都不是“新月之神”,也就永远不能成为真正的神祗,在面对着那些成年神祗的时候,就永远要比他们矮上一头。
但是她那时还只是个小姑娘,每天最开心的事情就是月读尊回来了,能跟她一起玩,还给了她一个抱抱,想要让她在这么没心机的时候给自己造出个“传说”来,还不如指望天照大御神每天巡视的时候从西边先出来了比较容易一点。
但是月读尊君对这位与自己同源的小神祗可谓是仁至义尽,她甚至专门化作凡人去到凡间,给辉夜姬编了个竹取物语的传说出来,好让她的名声传遍八大洲,借助人类的传说来积攒信仰之力,虽然见效慢,但是效果奇佳。
因此后来,人间关于她的传说愈发繁盛,独属于辉夜姬、并非是“月亮之神”的信仰之力蓬勃生长,这让辉夜姬很快就拥有了成年的身体,她的力量也开始逐渐补足,几乎就在短短的十多年后,保持了数百年的小小的、粉团子外表的小神姬便长成了一颦一笑里都是绝代风华的月亮公主。当她用那纤长的手指挽着自己的头发,对你轻轻一笑的时候,你都能感觉到自己的三魂七魄已不知道哪儿去了。
天上地下、东陆西海所有的神灵都赞誉她:
“这真是能被称为‘神之颜’的绝代容貌啊!”
她既然已经长成了成年的神祗,便理应从夜原离开了,为此,身为夜原之主的月读尊甚至百忙中拨冗前来询问辉夜姬,是否需要她帮忙操办酒席,以庆贺辉夜姬已成长为上神,可自立殿堂,独享香火供奉。
那场万众翘首以待的宴席并未如约举办。辉夜姬首次在月读尊面前展现出了强硬的一面:
“我不要离开夜原!月读尊君啊,就请让我在这里滞留一段时间罢,求您了!”
月读尊也没把她的拒绝当回事,毕竟在过分年长、几乎与天地同寿的月读尊眼里,辉夜姬不管现在已经多大了,不管她当下是如何的风华绝代、令人心折,她在月读尊的眼里也依旧是个长不大的小孩子,便微微一点头,算是答应了她。
至此,辉夜姬仍然借居夜原,月读尊也划了三分之一的宫殿予她,两人相敬如宾,可谓是十分客气了,自那之后便再也无事发生,直至有一天,新来的、尚未成为半神的夜原侍女莽莽撞撞地推开了竹篱,在幽幽修篁里与白衣披发、不妆不饰的辉夜姬四目相对——
尚为人类的女孩,便被神祗咄咄逼人的神之容光、和那就算在诸神之中也艳极无两的颜色,刺伤了双眼。
第4章 夜原
夜原的侍女们和后来被选入新月宫殿的侍女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等级。夜原的主人是月读尊,三大神中唯一的一名女性,当她认真起来的时候就算素盏鸣尊和天照大御神联手都不能摄其锋芒半分,因此服侍她的侍女在进入夜原之后便会接受来自月读尊的祝福,进而把自己转变为半神之身的神仆,否则仅仅凭着人类那脆弱的身躯,是很难在夜原里活下来的。
结果这姑娘真是太倒霉了,她还没来得及接受月读尊的祝福,便正当头撞见了辉夜姬。
月读尊听闻此事赶回来的时候,辉夜姬正把自己包裹在厚厚的大氅里,哭得十分伤心,眼睛都红肿了。她卸去了身上的铠甲,将随身的佩剑往桌上一扔,发出了铿锵的声音,吓得辉夜姬浑身一抖,却始终不肯放开她那紧紧抓住那件大氅的手。月读尊真是没办法了,只好亲力亲为地把辉夜姬从自己的那件大氅里扒了出来:
“你哭什么?”
辉夜姬哭得一抽一抽的,连话都说不完整了:“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没想到……”
“傻姑娘。”月读尊感到心中久违地涌起一股名为柔软和心疼的情绪,但是她没有展现出来半分,只是对着辉夜姬叹了口气:
“你可是神灵啊。”
辉夜姬的哭声渐渐停止了:“您是说……?”
“你是新月的初晖,是天地间最初的一缕光芒,如果不是我和我的胞兄诞生在先的话,理应你掌管月亮。”月读尊本来想找块手帕给她擦擦脸的,结果她四下逡巡都没能找到,便吻了吻她的眼角,那哭得发红的眼角便慢慢地恢复原样了:
“天地间最具有治愈之力的光芒,怎么可能真正伤到别人?你且放心去吧。”
辉夜姬的脸慢慢地红了起来,那抹极艳极魅的颜色一路延伸到脖子根和耳尖,几乎让她整个人都变成了灼灼盛开的娇红色的花朵。她捂着被吻过的地方,心跳的飞快,樱桃小口张张合合之下到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便深深行了个礼急促地跑开了,雪白的长衣在她身后飘拂出柔软的弧度来。
月读尊抚着她坐过的、依然留着余温的榻榻米,真心实意地叹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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