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_树莓的黑暗意志【完结】(133)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承泰(十五)

  建康, 台城。

  “此去,益州……铎儿,有什么胸中所愿么?”

  伴随着蕭約轻声的‘皇伯父留心足下’, 年邁的帝王,头戴白冠,如蛟如麟, 经着蕭約的搀扶,坐到了主案前。

  台下默默行礼的親生儿子,他不过扫了一眼, 就敛起了目光。

  “回、回父皇……儿臣、儿臣……”

  结结巴巴, 半晌未曾说出个所以然来,便是连假意的漂亮话都憋不出几句,末了:“儿臣诚惶诚恐。”

  “诚惶诚恐……啊……”

  蕭泽的断句飘渺, 意味不明, 他年事已高,眼眸早已不再清亮,蕭铎跪拜的身形都隐隐有了几重。

  他半晌未言,底下的萧铎脑中转了几圈,连忙又道:

  “但父皇有所愿,孩儿定……赴汤蹈火!”

  “呵……”

  萧泽唇畔溢出一声分不清是褒是贬的气音,薄唇枯槁, 长长地,自鼻腔出了一口气。

  “你和你的兄长们, 真不一样。”

  佛珠在他手上盘转许多圈,萧泽忽道:

  “朕, 知道你一直想去益州。”

  萧铎登时心中警觉,然天子面前, 他不敢露出半分异样,硬着头皮,稳住声线:

  “儿臣、父皇怎知?”

  “朕如何不知?”

  他讷讷抬头,瞧见萧泽幽深浑浊的眸子一直睥睨着自己,说的话让一旁的萧约摸不着头绪,“你做的事,朕都知道。”

  “纵使一次两次不知道,这一次,也該知道了。”

  “你说呢?”

  萧铎立时吓得身躯一软,趴跪在地上。

  “父、父皇……”

  “皇后近来身子也不好,看在你阿娘的面子上,看在你去世的兄长的面上,看在佛陀的份上,朕不追究你。”

  “只是你别忘了你答應朕的这句话,往后要为朕,赴汤蹈火,排忧解难。”

  ……

  大殿之上,诡异地寂静了片刻,趴跪在地的萧铎终于寻回了自己的声音,头响金砖,“儿臣,谨遵父皇旨意!”

  “下去吧。”

  他轻飘飘地说道。

  地上趴跪的人拖曳着自己的身子,往后曳地而行,真真是爬退了出去。

  复杂的叹息在空荡的殿内回荡。

  上次宫人替他沐浴之时,说他背上,有一道红线。

  他年老体弱,却不是老邁昏聩,很快便查出来是何人所作所为,又是什么东西。

  他該庆幸么,自己不大在意的一个孩儿以这般隐晦又阴毒的手段,送他上末路。

  借刀杀人的事情做多了,自己遭点因果报應,也不是多稀奇的事。

  他经年念佛,不信这报應会落到实處。

  萧锵做了钧儿的磨刀石,这个孽障,拿来给镝儿磨刀,也是不错的。

  “貞儿,再过段日子,该十三了?”

  “回皇伯父的话,是的。”

  萧约乖顺非常,这些年萧镝分身乏术,皇伯父和皇伯母的身体也是一日不如一日。

  他们希望她是梁国最骄傲耀眼的郡主,她便就这样做了。

  出于孝顺与善良。

  “伯父想为你指一桩婚事,”萧泽牵过她的手,央她与自己同席,年迈的帝王罕见地敞开心扉,也只有与这个年幼的侄女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有这一瞬的倾诉真心:

  “从前朕想着,貞儿当嫁个能为国助力的儿郎。”

  “不过放眼朝中,能为国有助力的……朕仔细瞧着,也就陳挺有几分英雄气,他家儿郎与贞儿婚配,唯一不足是门第太低。”

  “后来朕想了想,贞儿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嫁他家……”

  萧泽忽地顿住,不将话说全了,“这得看你三兄,是不是个能主。”

  陳挺有才有能,做事圆滑,不露锋芒,这些年也是为王前驱,挑不出什么毛病,萧泽唯一担心的就是他日后大行,萧镝若能拿捏住人自是极好,拿捏不住,萧约的性子,便是第一个受委屈的。

  “朕怕你受委屈。”

  “陈郡谢氏,有个小郎君,名胥,文才清丽,有才情,应当能同你聊到一块儿。”

  “贞儿自己心中是如何想的?”

  “……但由皇伯父做主。”

  这二人,她都不曾见过,萧泽若真铁了心要将她许予誰,也不是她几句话能够转圜回来心意的。

  嫁娶之事本就不由人,随它去吧。

  ─

  马蹄碎碎,从城外席卷而来,邓烛带着人赶到自家宅院门前时,只见一群‘吃醉’的人,横七竖八,躺倒在地。

  周围她的亲兵里三层外三层,将这些人团团围住。

  徐医倌远远见她来,方要开口,就被她一句话塞了回来:

  “陸纮人呢?!”

  “陆娘子去北郊山上采药了,但──”

  不等她把话说完,邓烛扬鞭跃马,径直往北郊方向去。

  那不是丢了魂的善茬啊!

  徐二娘呐喊,可已经追不上马匹了。

  为什么这么着急地要去寻她?

  邓烛不知道,她总觉着,不管是哪个陸纮,瞧见门前那帮横七竖八的人,都会极为生气。

  她觉着自己分外可笑,憎她、恨她、爱她,埋怨她如此大逆不道,可当自己准备做大逆不道之事时,第一反应却是去寻她在何處,是盼她安然无恙。

  马儿狂跑上山林。

  素裳白衣的人,刚挖下她最后需要的一味草藥,便瞧见山下有人循着路迹找了上来。

  陸纮看清来人那一刹,登时慌乱。

  她做了那么多亏心事,可遇到她,才会真正畏惧一二。

  她是誰,她该是谁?

  “你腿脚不好,怎么跑山上来了?什么藥非得上山親自采?”

  她定是一路辛劳,眼下都有青黑了。

  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心疼比什么装模作样都有说服力。

  陸纮取出帕子,给她揩拭汗水。

  帕子触碰在她的眼角眉梢,林中光斑落在她眼中,那里只躺着陆纮一个人。

  心,慌了一刻。

  “咳……我,含光一定累坏了吧?”陆纮故作轻巧,天真无辜的样子被她演得炉火纯青,“那些人被她……弄倒了,我想,想弥补一二来的。”

  “现下想来,确是昏头了,扭伤了,”她指了指自己足下,“可疼。”

  邓烛满眼心疼,“可要歇一会儿?”

  “好。”

  “我扶你。”

  邓烛探往陆纮的臂弯,就在陆纮将自身所有重量交托予她时,邓烛转扶为推──

  陆纮登时失重,身子前倾,眼见着就要滚下山坡!

  千钧一发之际,身后人拧住她的衣物,将她扯带了回来,落在怀中,阳光自她鼻翼间洒下。

  “柿奴,你怎么这般不小心呢?”

  重新站定,护在她腰间的手渐渐松了力道,林风呼刮,钻进她的衣袖,卷走方才一惊出的冷汗,逼她轻轻打了个颤。

  她知道了。

  陆纮不知道自己该埋怨自己,还是该高兴,高兴她总能这么快地察觉自己的存在。

  她的叹息,她的心跳,在苍茫林间纠葛不休。

  邓烛缓缓在她面前,蹲跪下去,将她的后背和脊梁暴露在她身前。

  “你──”

  你不是都知道,我是谁了么?

  你不是都知道,我在骗你么?

  “上来。”

  身前人一句废话都不想多说似的。

  “我──”她的愧疚还在作祟。

  “上来。”

  她根本不想给她作祟的机会。

  她想背她下山,陆纮哪还有不想同她贴在一处的理?

  雪藕似的手臂环过她的脖颈,悬在她的肩头、胸前。

  太过熟稔,陆纮贴着她的颈窝,放肆地在她的耳后轻嗅暗香。

  她知道她此处敏感。

  从前翻云覆雨,她也惯爱在情浓之时‘捉弄’她,故意激得她待她更‘凶’、更重。

  邓烛轻声叱她:“乱动什么?不怕两个人一起摔下去么?”

  “哦。”

  她究竟是認出来了自己,还是没認出来?

  陆纮陷入了怀疑。

  好瘦。

  背着她的人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身后的人好似一团绵雪,又好似一只小兽,又轻又软。

  她们的心口叠在一处,她听见她心跳乱了一瞬,紧接着,身后传来飘渺的歌声:

  白益白,素岩落白鸢;苍弥苍,胡桃停翠鹦。

  背着她的人步子都不曾乱。

  歌声悠悠而止,陆纮揽紧了她的脖颈,她知道的,她知道是自己。

  有什么东西贴上了她的脖颈,湿湿的,温热的。

  “我不想你和那人成婚。”

  陆纮哽咽着,在她耳畔泣诉,“我没杀他们,你别生气。”

  “你也别喜欢她,好不好,你恨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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