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海_树莓的黑暗意志【完结】(134)

  “把我推开,把她也推开,不要渡我不要渡她,把我留在那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不好么?

  邓烛没有接话,唯听见后心口传来的跳动更加乱了。

  原来她也不是什么山精妖孽、木魅林鬼,她这般脆弱,这般拙劣,悉数对着她一人。

  “……”陆纮的阴暗潮湿歇斯底里,没有任何回应,或者说,背着她下山,踏实可靠的步子,都是对她的回应。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拖沓半晌,只抛出了个这么蠢的问题,“你什么时候发觉,我不是她的?”

  “你们俩,从来都不是两个人。”邓烛终于回应她的话,“至于照你所说,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你开口的第一句话,我就知道了。”

  怎么会,她难道装的不像么?连芽奴和徐医倌一时间都没认出来。

  “她从来不唤我小字。”

  第117章 承泰(十六)

  陸纮恍了心神, 趴卧在她背上,再说不出一句话。

  总算老实了。

  “你累不累,”陸纮贪恋与她肌肤相親的时候, 然而她眼眶的青黑和脖颈的汗珠做不得假,落在她眼底,密密麻麻, 针扎似的,戳她心。

  “我方才是骗你的,我的脚踝没有扭伤, 你放我下来……”

  “我知道。”

  陸纮忽地有些泄气, 有种自己智计謀算统统落空,在她眼中不过是伶人在上蹿下跳,惹人笑闹。

  “你知道, 那还──”

  “从前怎不见得你话这般多?”

  鄧烛声音平稳, “为什么背你下山?让你自己走下山得什么时候,自己是个瘸子自己不知道么?”

  话被顶了回来,陸纮张了张嘴,好半晌,一句反駁的话都说不出口。

  不仅说不出口,还觉着很高兴,拥着这人的手更紧了,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勾着得意的笑。

  她心里有自己, 管她是爱是恨,哪怕到了山下就要翻脸掐死自己, 都算是她的福气。

  “那个大言不惭要同你结親的腌臜泼才……你打算如何?”

  陆纮絮絮叨叨,才被怼了话多, 也死活不知悔改,“我已经飞隼入建康,言广州刺史李维良叛乱謀逆,待令旨一到,就是他谋反,你平叛。”

  “你怪我、恨我,都不要紧。”

  “我的命是你的,你若不想看到我,我立马遠走,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都使得。”

  “……遠走?”

  鄧烛略微一晃神,足下险些叫松泥给滑了一跤。

  亏得她下盘稳当,立马站住了,才没能酿成两人滚下山坡的惨事。

  “嗯。”

  “你知道的,含光,除非你杀了我,否则你拦不住我的。”

  她温柔、平静,诉说着心底扎根十数年的执念,“我就是要翻了梁国的天,我就是要让他体会到国破家亡为人所囚的日子。”

  “你看不惯,便不要看,安生呆在南海郡,做你想做的事,我去尋陈挺。”

  ……

  “休想。”

  鄧烛斩钉截铁,“你哪都别想去。”

  “你真以为你囚得住我么?”陆纮闷声闷气,“是指望我身体里的她么?我告诉你,含光,我能把她吃干抹净的。”

  “这世上,从来都是无情的战胜愚蠢的。”

  “她困不住我。”

  鄧烛最后几个纵跳,双脚终于落在了山林中的缓路上,她的马儿在不远处吃着草。

  二人一时间都不再说话了。

  邓烛微微俯下身子,将身后背着的人放了下来,她们紧贴的位置出了一层汗,風一吹,凉丝丝的。

  她还是别着眼,不敢看她。

  不敢看她,言行举止却桩桩件件都在作死。

  “是么……”

  邓烛颔首,没有咬牙切齿,没有歇斯底里,平静地看着她,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下一刻,解了马缰,飞身上马,马鞭破空抽在马腿上,竟直朝着回城的路走了?!

  她把自己丢在这荒郊野外,一个人回城,当真去留隨自己了?!

  陆纮难以置信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举着的手半晌才放下。

  “呵……”

  好、好,挺好的。

  陆纮喉头滚了一圈,她现在就去找陈挺!

  不见就不见!来日把命给她就是!誰要她心软!誰要向她认错!

  尋常女儿家遭夫家见弃,有那么一回都算是塌了天的大事,她倒好,叫同一人弃了她两回!

  待来日她杀了萧泽,翻了这梁国的天,她要日日,日日将自己与她锁在一起。

  眼眶越来越红,芙蓉玉在林中道滴露凝水。

  越想越魔怔,陆纮跌跌撞撞地往官道的方向挪动。

  身后马蹄动地而来,她也浑然听不见,陷在她胸中滔天怨、覆海恨,她知道自己话说的过分,知道自己所作所为悖逆无道。

  没关系,含光恨她一分,就说明自己在她心中又深了一分,这些恨来日全要报在那建康宫的老菩萨身上,将那些萧梁皇室一个个搜罗起来,含光恨她一次,她就挖一人的心肝解气!

  她就不信──

  身子骤然腾空,转瞬之间,就被拥在鞍前怀中,攥握着缰绳的手臂禁锢她在怀中,骏马狂奔,她仍腾出的另一只手掐住她的下巴,薄唇下压,辗转欺负着怀中满肚子坏水的人。

  委屈中混杂着情欲的泪水当即被逼了出来,那些恨与怨,就这么轻易地被一个吻给哄好了。

  “你、你……”

  她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吻她了。

  “我说过,你休想找陈挺!”邓烛眸中绽着凶光,陆纮从没见过她这般模样对着自己,“从现在开始,你的命是我的,呆在我身边,哪都不许去!”

  “我让你杀谁就杀谁,我让你往东你不许往西。”

  “倘若有一丝一毫的出格,我就打断你另一条腿,你陆纮这辈子都别想从榻上下来!”

  “你……”陆纮惊疑不定,她竟有一日彻底被这人压制住了,“你,你皈依佛法却要我做你的走狗?”

  邓烛轻笑,马鞭狂抽,胯下马儿没了命般地跑,“是。”

  陆纮彻底愣怔了。

  “你真当自己七窍玲珑算计人心,谁都不能制你?”

  “你不拿别人当人,不拿自己当人,我想让你做人你冥顽不灵,我想通了,我也不拿你当人了。”

  “我要驯服你。”

  她错了,她爱惨了她,给她尊重、宽容、信任,拿她当人却总反被拿捏。

  凭什么!

  邓烛一口咬在她耳后软肉上,怀中人嘤咛出声,湿热的语句逼得她无处可藏:

  “听话。”

  ─

  “邓──娘子……”

  徐二娘远远瞧见邓烛打马自北郊而来,刚欲唤她,就瞧见她怀中靠着个人,漂亮的面庞拧在一旁。

  冤孽。

  她在心里默默道。

  “吁!”

  隨着短促地一声停马,邓烛翻身而下,连拽带扯地将马上的陆纮扯了下来,揪带着她的领口,逼着她只能弓着半个身子。

  这是……又变回来了?

  徐醫倌上下打量,忽瞟见被强行压弯腰杆的陆纮,唇角那股似有还无的笑。

  得,邓娘子是铁了心要同这疯犬待一块儿了。

  “娘子,这些人……”

  “关起来,是生是死由醫倌决断,只一点,别放跑了人,刘七郎,你再带些人,去郭外溱江旁寻白郎,幫他们收屍。”

  收屍?

  “白兄他们出事了?”

  “幫他们,给别人收尸。”

  陆纮闻言,眼眸都亮了,含光杀了他,杀了那个要同她成亲的人。

  邓烛瞥她一眼,就知道这个人又开始得意了,“传令下去,今夜所有人,在营中待命。子时三刻,有要事相商。”

  然后连拖带拽地将陆纮扯进了屋门。

  底下人都没见过邓烛如此蛮横无礼的时候,纷纷相互张望,一时间都忘了邓烛方才吩咐过什么。

  还是徐医倌挥着手赶人:“看什么看,看什么看?还不去做事?”

  这些人即刻动起来,不敢再怠慢。

  徐医倌望了一眼院内,踟蹰再三,将脚尖移向自己个儿家门方向。

  这小两口的事,她还是不掺和了吧。

  “你杀了他。”陆纮喉头发紧,顺从地被她扯入屋中,她妄图掩饰下自己的得意,“你这样……可是在顶撞刺史。”

  “你不怕他诬告你谋反么?”

  邓烛蔑笑,“他没这个机会的。”

  确实没这个机会。

  陆纮没有反駁。

  含光若是孑然一身,真没些明哲保身的本事,怎么可能在这南海郡立足?

  “是……皇后么?”她二人该说不说,在朝中所投皆是东宫一脉。

  邓烛没有回她,轻飘飘松了手,将她晾在屋中堂里,径自去关阖了所有门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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