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公开,清冷剑君失控了_终夏夜未眠【完结+番外】(4)

  我看着她,看着她的脸,怔愣着,像是被什么钉住了脚步。以至于她挥剑要劈的时候,我竟忘了躲闪。

  银光闪烁的瞬间。

  左臂被齐肩斩下,血喷溅出去,打湿了一片草地。

  断肢像一截枯木,啪嗒掉在地上,又咕噜噜地滚了两圈,沾满泥和碎叶。

  “呃啊——!”

  迟来的疼痛将我打醒。

  ·

  画卷外,有人欢呼,有人听着血肉声倒吸冷气。

  “晗光殿下!”

  有龙族修士认出那道身影,语气振奋,“是殿下在清理门户!”

  “真是好剑术!”

  叫好声此起彼伏。

  晗靖却没有出声。

  那身影站定的瞬间,晗靖就认出来了,那是自己失踪多年的姑姑,晗光。

  当年父王那场葬礼过后没几天,姑姑就从世人的眼中消失,至今下落不明,因此晗靖对她的印象并不深刻。

  她为数不多的了解,都来源于老臣们的口口相传,以及父王日记上的只言片语。

  在她的认识里,晗光是一个爱笑爱闹,有点小聪明,偶尔还喜欢恶作剧的角色,常惹得父王母后无奈又宠溺。

  如今真的在画卷中见到了,只觉得那笑容明明算不得狰狞,却总有些陌生。

  不过这很正常。

  晗靖对自己说。

  自己对姑姑的了解太少了,回忆总会美化,而人都会愤怒、仇恨,这并不奇怪。

  霍萧云的呼吸更克制。

  如墨色的眼眸流转,定在那截落在地上的残肢,手指摩挲,片刻又闭上眼睛。

  那是师妹的左手。

  她记得那只手,虎口处,有一道她再熟悉不过的旧伤——那是当年在三十三重天留下的。

  师妹是左利手。宗门大比的前夜,师妹总是学不会那一招,被师尊责骂后垂头丧气地坐在院里。

  是她握着那只手,教师妹如何调整握剑的姿势,如何挥出那最后一剑。

  如今那只手像一截无关痛痒的枝杈,滚落在枯黄的草地上。

  霍萧云的神色沉了下去。

  她从未见过那样的晗光。

  挥剑时毫不留情,收剑则熟稔而狠绝,与她所认识的总是想尽办法推脱练剑、悄悄躲懒的晗光判若两人。

  ——晗光的剑术,何时精进至此?

  鹤从丹下意识地看了霍萧云一眼。

  那位剑君从方才起就不太对劲。战斗时处处留手,现在又对着画卷里那截断肢出神——这幅模样,可不像来除魔卫道的。

  她没有出声,只是将目光转向结界中半跪的魔尊。双臂被捆缚在身后,看上去不太舒服。

  一个疑问浮上心头。

  行于世间近千年,鹤从丹从未听说过什么断肢再生的术法。

  如果魔尊四百多年前就被斩去左臂,那现在——她的手臂,又是哪里来的?

  她没有问出口。

  画卷会给她答案。

  ·

  不是所有疼痛都会让人大声喊叫。

  冷汗是在一瞬间下来的。

  脑子比眼睛慢了一拍,飞溅的血液打在脸上的时候,温热的触感终于唤回了我的理智。

  血温热地淌过腰侧,洇湿了大半衣襟。

  逃。

  只剩下这个想法。

  灵力早已耗尽,我踉跄着迈开腿,缺了半边臂膀,跌跌撞撞,每一步都歪歪斜斜,活像个疯子一样往前奔跑。

  意识开始变得粘稠。心跳声、呼吸声、鸟鸣声…外界的所有都被风隔开,听不真切。

  直到踏入的土地忽然变得松软,枯草被风压得贴地,脚下再也没前路

  小时候听族里的老人提起过,龙族的领地中,有一处山脉是绝对不能去的。地势险峻,野兽环布,最重要的是,那里隐藏着稍有不慎便十死无生的万米高崖——

  苍风岭。

  迎面的罡风呼啸而来,像是千万利刃剐蹭着我脆弱的理智。

  我堪堪刹住脚步,碎石从脚边滚落,坠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龙众的声音愈发近了。

  我回过头。

  有人从火光与树影之间走出来,不紧不慢,甚至堪称悠闲。

  她跟在我身后,脸上笑意盈盈,灰色眸子在月光下格外明亮。

  如同对待一颗无关紧要的石子,她抬脚把那截手臂踢了过来,齐整的断口裹满了泥浆,她嘲讽的声音也一并落下:

  “怎么办啊,”

  ——我是何时,走上这条道路的?

  “岑玉,”

  ——我明白了。

  “你好像,”

  ——从最一开始,这里就是为我布置好的陷阱。

  “逃不走了。”

  第3章 沉渊

  画卷外,有修士拍手叫好。

  “晗光殿下好计谋!”

  “竟然能将这恶徒牢牢控制在手里,真是好手段!”

  总是戏耍他人的魔尊,终有一日也落到了旁人密不透风的网里,怎么不叫这些修士解气。

  但也有些人没有出声。

  人群中,来自东海蓬莱的修士喃喃道:“这……晗光殿下此举,似有私怨?”

  “魔尊可是杀了她的亲哥哥,难道还要摆出一个好脸色?”另一人嗤了一声,不屑的撇撇嘴,“要是换成我,巴不得把那人碎尸万段。”

  ——是的。

  魔尊罪有应得。

  姑姑只是为父亲报仇。

  晗靖想。

  只是那种笑意——

  只是那种笑意,让她突然回忆起幼年某个午后。

  晗靖窝在宫墙的角落观察蚂蚁,童年玩伴不知从哪里找到一只死去的麻雀,笑着说:“快看,它不动了,多有意思啊。”

  手里还拎着半边翅膀。

  玩伴的面容早已模糊,唯有麻雀那双闭不紧的眼睛还是清晰的。

  现在是凡间的夏日,晗靖却觉得从脊背升起一阵寒意。

  霍萧云对那些杂音充耳不闻,她只是望着画中那笑意盈盈的女子,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晗光笑的时候,总是圆睁着眼,柔软的唇角会微微张开,露出一颗半藏不藏的虎牙。

  你看着她,好像下一刻就要扯住你的袖口,同你说些什么。

  晗光爱笑,但不是这样的笑。

  不是这种……像是在看笼中已无路可逃的猎物,只剩下一种快意的审视。

  画中少年血衣猎猎,退无可退。

  当年听闻岑玉叛逃坠崖,师尊也只是叹气,说那是自己教导无方才让她误入歧途。

  她那时或许也信了。

  可如今亲眼见到这近乎虐杀的围堵,那些早被压制的疑惑与说不清道不明的疼惜,带着一种钝痛,在她的心里如野草般疯长。

  鹤从丹脸色不算好。

  她看着画中岑玉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晗光堪称势在必得的表情,心中漫上一阵怪异的滋味。

  羽族向来信奉杀生不虐生。

  死与生,命运的裁决该在一瞬之间,而不是优柔寡断平添痛苦。

  而晗光此行此举,却像是在,享受。

  她绝没有为岑玉刺杀老龙王一事做任何辩驳的意思。可眼前这个女人,太过悠闲了。

  就好像,面对导致血亲生死未卜的凶手,她现在第一要紧的事不是缉拿,更不是将她就地正法。

  而是为了,玩。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鹤从丹猛地敛住心神,耳羽微微发颤,像是被自己的念头烫到了一样。

  她不该这么想。对方是龙族的公主,是替兄报仇的遗孤。她怎么能在心里把人往最暗处推呢?

  但那个念头,终究是沉在了心里。

  ·

  “岑玉。”

  前后都是一条死路。

  “你现在有何感想?”

  我没有答她,也不想答她。

  喉咙里全是铁锈味,每喘一口气都带出细碎的血沫。风从身后灌上来,像有无数只手在扯我的腿,把我往崖边又送了半步。

  女人右手随意一甩,剑身上残留的血液被甩了下去,在地上画出一个血色的半弧。

  她追击我至此,不过就是为了我的命。

  我不想死。

  我不能死。

  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龙族的审判是公正的。

  但此时此刻,我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公正的审判不会降临到我身上。

  肩上的断口还在淌血,撕开的皮肉翻卷着,每一次心跳都在往外翻涌。没了左臂,剑还在腰间,但我已经拔不出它了。

  做成花样的剑穗在风中相碰,叮叮当当,像是稚儿不成型的哼歌。

  抬头,星星点点,月光朦朦胧胧。

  低头,悬崖峭壁,云层丝丝缕缕。

  我看不见崖底,只有风在向我诉说。

  跳下去能活吗?我不知道。但我在她手下一定会死。

  那就跳吧。

  就赌这一次。

  思及此,便再没了半点犹豫。

  我向后仰倒,把身躯托付给夜风,仅仅是为了抓住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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