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公开,清冷剑君失控了_终夏夜未眠【完结+番外】(5)

  月光滑入我的视野,今天是满月,很是漂亮。

  她没有阻止,只是站在那向我挥手。

  “永别了,我的朋友。”

  最后,我看到的是,她脸上充满餍足的笑容。

  ·

  画卷里,岑玉的身影如同折翼的鸟雀,向着深渊坠去。

  狂风撕扯着她的衣袍,漆黑的长发被风拧成一股,与夜色融为一体,那时候她尚且没有满头银白。

  视角翻转的瞬间,天与地颠倒过来。那份失重感穿透画布,几乎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跳了?”有人难以置信,“就这样……跳了?”

  “从苍风岭跳下去,必死无疑。”

  “可惜晗光殿下没能亲手杀了她。”有人啧了一声,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惋惜。

  人群中传来几声讥笑,有人嘀咕:“这又不是什么话本,落崖还能有奇遇?”

  “奇遇不知道,反正肯定是没死,不然现在这个魔尊是哪来的?”

  “那倒也是。”

  议论声稀稀落落,皆是惋惜魔尊的生还。

  到底是龙族血脉,真是命硬。

  霍萧云好像离那些声音很远。

  喧嚣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地拍在耳上,怎么也听不真切。

  她只看见那道身影向下坠落,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恍惚间,她的心脏也好像一起坠了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表情,她该为这段记忆感到痛快还是惋惜,哪一种是剑君应该做的?哪一种才是对的?

  岑玉是主动跳崖。

  她为了生而选择死。

  这念头让霍萧云浑身发冷,又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胸腔里翻涌,搅得她五脏六腑都不得安宁。

  她下意识看向结界里的魔尊本人,而那一抹赤色就这么直直撞进她眼底。

  不知从何时开始,岑玉也在看着她,嘴角挂着的笑意一贯地不达眼底,却没什么攻击性。

  霍萧云呼吸一顿,不愿去思索那笑容代表着什么,也不愿去辨析自己心脏突然变快的缘由。只是平淡地,甚至有些仓促地,移开了视线。

  另一边,晗靖盯着画卷,眉头紧锁。

  姑姑还是太过心慈手软,竟能够放任魔尊就这样坠崖。

  若换做是她,势必要再补上几剑,亲眼见到这人咽了气才好。

  “侥幸逃脱罢了。”

  不过是运气好。从苍风岭坠落,没有粉身碎骨,反倒全须全尾活到现在,为祸四方。

  魔尊在她自己的记忆里倒是可怜。

  惯会伪装。

  晗靖只觉得拿剑的手又痒了起来,恨自己当时没能下手再快一点。

  或许,场上现在最惬意的是魔尊。

  鹤从丹想。

  她没有忽视魔尊的奇怪表现。

  方才还懒散得没有骨头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个姿势,目光的落点却一直在霍萧云身上。等那人移开视线后,便又回到了那副没皮没脸的模样,似乎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过往被他人知晓。

  很奇怪。

  但魔尊行事一向随心所欲,没什么逻辑可言,深究也是自讨苦吃。

  鹤从丹摇了摇头,又确认了一遍,除了半截龙角,魔尊此时确实完完整整,与常人无异。

  可心里的疑惑,反而更深了。

  ·

  没有预想中的粉身碎骨。

  一秒、两秒、三秒,默念到第十秒,我落入了一片血色的赤水。

  与其说落入,不如说是被赤水吞吃入腹。

  我挣扎着想浮上去,可手脚像是陷进泥潭,越挣扎便缠得越紧,只能任由那团浓稠的血色将我裹挟、拽入、包裹严实。

  冰冷的液体猛地灌入口鼻,又带着隐隐的烧灼感。

  噬魂渊。

  莽荒时代,龙族各支尚未统一,曾经历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内战。等到战争结束,幸存的龙众们清扫战场,将尸身与残渣投入同一片池水,以此了结。

  而这种潦草的处理方式自然也带来了巨大的反噬。

  腐坏的血肉与死者的怨气,将池水污染成血色,腥臭终日不散,其中的怨灵一刻不停地诱惑着无辜的过客与他们共同沉沦。在接连害死几人后,终于被时任龙王设为禁地,封存近千年,至今已无人知晓具体

  位置。

  族中老人们的饭后闲谈成了真。

  龙族禁地,竟在这万米高崖之下。

  明明是一片死水,内里却翻涌不息,像某种活物的胃囊。粘稠的液体裹着我的四肢,一点一点收紧,要将我挤碎在这片赤色里,甫一坠入便再难脱身。

  然后,“它们”来了。

  无数青白扭曲的手臂争相从渊底伸出,卷曲、抓挠、牢牢锁住我的四肢与脖颈,尖利的指甲扎进我的伤口,撕扯着我的皮肉,将我拽向那无底的深渊。

  这是沉沦冤魂的化身,它们没有面孔,只在掌心裂开一张血口,无休止地撕扯它们接触到的一切。

  这些嘴里发出震耳的悲鸣,似乎想跟我分享他们千年来的孤寂与苦痛。

  每一寸肌肤都在被剥离,每一根骨头都在被绞碎。

  那是一种,被活生生撕裂啃噬的痛楚。

  赤水之下,我想起坠崖时她的笑——她是知晓噬魂渊的存在,才会嘲笑我徒劳无功的选择吗?

  我不知道。

  怨气与魔气从那些手臂里渗出来,顺着伤口钻进我的识海,搅碎那些已经不成念头的念头。

  恍惚间,我看见自己仅存的手臂浮在眼前,皮肉被啃噬殆尽,剩下半截孤零零的白骨。

  我在被吃掉。

  或许□□消亡之后,我也会成为这些手臂的同类,在渊底等待下一个无辜的灵魂。

  可我不想——

  我拼命向上游动,挥开那些青白的手臂,踢开那些攥住我的指节。但那只是徒劳,无论怎么努力,都逃不过这一片细密的网。

  肺里的空气被尽数挤压,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看见渊底爆发出耀眼的光。

  是我断裂的龙角。

  第4章 重塑

  赤水被一道光从中劈开。

  岑玉断裂的龙角,跟随主人沉入赤色的地狱,却在这至阴之地燃起灼目的辉光。

  那光芒来得毫无征兆,从渊底最深处骤然炸裂,将粘稠的血色撕成两半。

  光芒所及之处,疯狂撕咬的冤魂如遇烈焰,发出刺耳尖啸。青白的手臂蜷曲、折断、脱落,挣扎着向四周逃窜,却又在下一刻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扼住喉咙,将它们一件件拽回。

  黑色气流从冤魂的躯体中剥离出来,道道如蛇,汹涌地灌入那枚残缺的龙角。

  岑玉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意识漂浮在黑暗与光芒的交界处,四肢像被抽空了所有知觉。

  恍惚间,她只看见那团光芒越来越盛,将整片噬魂渊照得如同白昼,千百年来堆积的尸骨,在光中无所遁形。

  然后,在某一刻骤然熄灭,画卷重归黑暗。

  场内唯余一片死寂。

  龙族之外的修士们鲜少知道“噬魂渊”的存在,就连年轻一点的龙族人自己都对此知之甚少,全然没料到街头巷尾的鬼故事竟然是真。

  “那些手……是什么?”

  “最后发生了什么?那些东西,被吸收了?”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晗靖脸色苍白,又迅速压下心头翻涌的惊疑。

  “昭阳。”她沉下嗓子。

  亲卫身着重甲,快步上前,半跪于地。

  “这画卷上涉及龙族的内容,全部记录下来,不可疏漏。”

  “是!”

  后山,苍风岭,噬魂渊。如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环套着一环。

  简直就像是计划——不,巧合罢了。

  岑玉从苍风岭坠落难逃一死,又有谁能想到崖底竟另藏玄机。

  晗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更为关注的是别的。

  龙角……

  且不论姑姑是否知道,又怎会知道噬魂渊的下落。就是这画卷最后,龙角吸纳了那些冤魂的画面,都让身为龙族储君的她心头警铃大作。

  那些龙族秘辛一个个展现在众人面前,她却对此全然懵懂,不比那些外族修士知道更多,实在失败。

  哪怕是母后从不让她进入禁书阁的命令在先,她也难以抹消心中的那种挫败。

  晗靖深吸几次,对这画卷多了几分认真。

  鹤从丹自岑玉被啃噬的那一刻便偏过头去,不忍再看。

  噬魂渊的水声像无数张嘴在咀嚼,那些被撕扯的血肉翻卷又合拢。

  她已经闭上眼,可声音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湿漉漉的腥气,隔着耳羽触碰她的神经。

  她不是没见过生死。战场上被魔兽撕碎的族人,瘴气里缓慢倒下的同伴,瘟疫蔓延时凡人整村整村地倒下。但没有哪一种像这样,在尚且清醒的时候,眼睁睁看着自己是如何被撕扯被吞噬,一点一点,直到被痛苦夺走最后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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