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厚实，积雪堆在墙根。互市开设之后，这座卫城一天比一天热闹。
楚宁目光扫过街头，低声跟程静渊说了一句。
“能走到如今这般模样，总算没有白费。”
她们寻了城中一间普通客栈落脚。木头搭的屋子，屋内烧着地炉，一推门一股暖烘烘的热气扑出来，驱散一身寒气。
客栈老板娘是个爽朗的中年妇人，系着粗布围裙，手脚麻利过来招呼，给二人倒上滚烫的热茶。
楚宁装作过路的客商，随口搭话。
“老板娘，最近这边生意还好做吗？”
老板娘擦着桌子，脸上笑得实在。
“那可太好了，可比打仗那会强上百倍。早先兵荒马乱，路上都不敢走人，客栈冷冷清清，勉强混口饭。现在两边通商，北国的商人源源不断过来，我们这边往来赶路的也多。”
她指了指柜台一角，那里摆着不少北地过来的物件。
“我们本来就只做做住店、简餐的生意。后来跟北边的商贩约好，把他们的货物寄放在我店里代卖，卖出去我们抽一点提成。收入一下子就宽裕不少。朝廷这个互市的政策，真是造福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咯。”
楚宁面上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原来是这样”，心里却是松快的。
老板娘看人眼光活络，来回打量楚宁与程静渊，嘴角揶揄地弯起来。
“看二位这般模样，关系可不一般吧。”
程静渊忍不住笑出声。
“老板娘眼光倒是厉害。”
“哈哈，我见的人多着呢。”老板娘打趣，“若是情侣，夜里可以去城西那条街市逛逛。那地方天黑之后最是热闹，好吃好玩的一应俱全，中原和北地的东西都有，别处很难见到。”
天色慢慢沉下来，街上点起一排排油灯火把。积雪被灯火映得泛出暖黄的光。
二人便动身往城西街市走去。
这条街确实新奇，是中原和北域风格揉在一块儿。一边是中原的木楼铺面，挂着红灯笼；隔壁便是北国那种低矮毡棚铺子，布幔随风飘动。京城根本见不到这般景象。
街上人来人往。摊子挨挨挤挤。
有卖打磨光亮的兽骨配饰，雕着草原纹样的挂坠；有手工编织的毛绳、厚实的毡袜；还有弓箭、小巧的猎刀摆件，皮毛缝制的小玩偶。
程静渊边走边看，兴致上来。
“我给你买点东西。”
楚宁侧过头笑她：“哟，皇后倒是大款起来了。”
程静渊扬了扬下巴，一脸理直气壮。
“那可不，我现在是正经当差，按月拿俸禄的。”
“行吧，那我就沾沾你的光。”楚宁笑着任由她拉着，在摊子之间转悠。
最后挑中一套北国打猎穿的成衣。厚实的鞣制兽皮料子，袖口、衣襟滚着深褐狼毛，剪裁利落，腰间配宽皮带，适合雪原出行，满是北地特色。
逛完器物摊子，街边到处都是吃食摊，热气腾腾，白雾一团团往上飘。
有烤得油滋滋的大块羊肉，架在炭火上翻烤，撒上草原特有的香料，香气飘出去老远；锅里咕嘟咕嘟煮着奶羹，甜香浓郁；还有风干肉切的薄片，可以直接嚼，也可以丢进热汤里面烫；摊架上摆着金黄的粟米面饼，烤得外脆里软；还有发酵做成的奶糕，有的咸，有的带甜味。
小贩用北地口音吆喝，混杂着中原口音。
两人找一处摊子坐下。点了烤羊肉，温热的奶羹，几块烤粟米饼，又尝了尝咸口奶糕。
炭火烘烤，浑身都暖融融。外面落着细碎的小雪，街市灯火喧闹。没有帝王皇后的身份压身，此刻就只是两个远离京城的普通人。
程静渊撕下来一块烤羊肉，递到楚宁手上。
“先吃饱。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第二天大清早，天还蒙蒙泛着青灰色。
客栈地炉夜里火势弱了下去，屋子冷得快，远比不上皇宫里面暖和。厚厚的皮毛被子堆在床上，两个人都蜷在被窝里头。楚宁整个人缩成一团，埋在程静渊怀里，贪恋被窝里仅存的那点暖意，半点都不想起身。
程静渊醒得早，鼻尖蹭了蹭楚宁的发顶，低头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
“起来了，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楚宁眼皮都懒得掀开，闷闷地往她怀里又钻了钻。
“再好的地方，也比不上这被窝舒服。”
“被窝晚上回来再躺。”程静渊低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后背，“外头雪下得很小，今日天气刚刚好，适合过去。”
“唔......”楚宁的口鼻紧紧贴着程静渊的衣襟，发出闷闷的声音。
“你亲我一下，我就立刻起来。”楚宁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刚刚朦胧的困意渐渐消散。
“皇上啊，虽然你是皇上，可你永远是个比我小两岁的妹妹。”程静渊无奈，手指勾起楚宁的下巴，一个吻不偏不倚地印在楚宁的唇上。没有什么非分动作，就是静静地贴着感受温存。
磨磨蹭蹭好一阵子，两人才不情愿地钻出暖和的被褥，裹上昨天买的那套北国皮猎装。走出客栈，寒气扑面而来。
马匹早就备好，拴在客栈院中的廊下。二人翻身上马，程静渊坐在前面控着缰绳，楚宁坐在她身后。
“我们这是往城外去？”楚宁趴在她肩头问。
“嗯。”程静渊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解释。
一路上马蹄踩在薄雪上面，发出咯吱咯吱轻响。两个人随意聊着些闲话，聊昨晚街市吃到的吃食，聊卫城里往来的各色商人。
一路慢慢行，渐渐行至一座山的山脚下。
周围山石林木覆着一层白雪，景物一点点映入眼帘。楚宁望着四周的山势地貌，心里莫名泛起一股熟悉感，眉头微微皱起。
“这地方……我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程静渊侧过头，淡淡看她一眼。
“猜到了？”
楚宁猛地一怔，恍然大悟。心口瞬间沉甸甸往下坠，情绪一下子沉了。
“是绝情崖。这件事，对你来说，应当一直都很难忘。”
“是啊。”程静渊声音轻轻的，“确实忘不掉，我时常做梦，还会回到这里。”
楚宁不再说话，从身后伸出胳膊，牢牢揽住程静渊的腰。耳朵贴在她的后背，安安静静贴着，感受身下人马走动微微的震动，心里五味杂陈。
程静渊感受到怀中人情绪低落，抬手覆在楚宁环在自己腰上的手。
“忘不掉也没关系。那我们就用新的回忆，把旧的那些，一点点盖过去。”
马儿继续缓步向上，顺着山道，终于抵达绝情崖崖顶。
周遭的景象，和无数次噩梦里一模一样。寒风卷着细碎飞雪掠过崖边，崖下白茫茫一片，深不见底。
程静渊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抖了一下。旧时候坠落的恐惧瞬间翻涌上来。
楚宁立刻察觉到，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别怕，我在。”
两人翻身下马，把缰绳牢牢拴在旁边耐寒的松树干上。一步一步，朝着崖的边缘走过去。
越往前，程静渊的脚步越是沉重。
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噩梦便是发生在此地。一次又一次，她从这处崖边坠落，风声在耳边呼啸，她拼命呼喊楚宁，可身后空空荡荡，从来没有人应答。
终于走到崖边最尽头。她下意识垂眸往崖底望了一眼，一阵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心口发紧，本能地往后缩了半寸。
楚宁站在她身侧，放缓语调问：“你想怎么做？”
程静渊深吸一口气。
“你站到我身后，不要说话。”
她示意楚宁退开，往后退出去约莫五步的距离。
“就站在那里，不要动。”
楚宁依言停下脚步。
程静渊独自面向万丈悬崖，背对着楚宁。
又是冬天，又是落雪，又是站在这同一个位置。过往的画面如同潮水一般朝她涌过来。坠落的失重、绝望的呼喊、无边无际的孤单，全部一股脑涌进脑海。
她攥紧拳头，肩膀微微绷着。
下一刻，她猛地回过头。
楚宁就安安稳稳立在五步之外。
程静渊的眼眶红透，眼底还带着没有完全散去的战栗。楚宁望着她，嘴角缓缓扬起温和的笑意，向着她张开了双臂。
没有幻觉，不是梦境。
那个人实实在在就在这里。
程静渊定定看着她，久久不动。风雪吹乱她鬓边的发丝。
片刻之后，她快步上前，一头扑进楚宁张开的怀抱里。
漫天飞雪静静飘落，落得二人的发丝上一片白。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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